“俗话说，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方政大人收了徐泾黄金百两，透了题，出了题，如今又不取中他们，卢某人哪怕是个旁观之人，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是方大人人品低劣，收钱就翻脸不认人呢，还是紧急处置，以防今日之灾祸。”

“你，你血口喷人！方大人才不是这样的人！”徐泾听得血冲脑门，忍不住开口为恩师辩驳。

隋申却有些颓然。他显然已经有点明白方政的不得已了。但是照这个趋势下去，他和徐泾就是一生事业毁于一旦的大结局。可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来京城科考谋取功名报效国家，为何要落得如此结局？莫非是卷入了政治斗争？隋申不禁发出悲鸣。“我哪里需要人鬻题。那个典故我本就知道，文章更是信手拈来。若是说我文章不如人，隋某也就认了。可是说我舞弊，隋某万万不能认！”

嘉浩此时心中也着急。万万不能是由他来请示父皇一并提审方政的，等于他逼迫父皇，必招致圣怒，万事不可收拾，但是方政不出现，此事又无法查清。嘉浩看着手中的试卷，突然灵光乍现。“隋解元博闻广见，怎会文章不如人？方大人虽不在场，也请在座诸公评鉴一二，以作公论吧。”于是徐泾和隋申的试卷被传阅了下去。

皇上此刻终于开了第一次口。“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突然醒悟，这是飞来了一道站队的送命题。客观而论，隋申十八岁中解元，又是名满天下的吴中才子。其文当然不可能不好。纵使不能名列魁首，也不至于名落孙山。显然是方政为了自保，故意使其落第不中。但是若是要自己阅卷作品评，若说了实话，那就是正面要杠方政了，间接也是在打皇帝的脸。毕竟谁都知道，此案至今未查清，只在于皇帝一直在袒护方政。于是一时竟无人敢当这出头鸟。

“老臣倒有个好建议。既然是华昶上奏说这两位考生重金鬻题，那就请华昶来品评一下两位的试卷，既是查案，更见公允。”虞明出列发声。

嘉浩心底不由得叫绝，不愧是老江湖，请君入瓮，又不得罪任何人。

“准奏。”

华昶和都察院诸人一时惊呆，但也不好反驳。华昶只能颤巍巍地接过试卷。华昶是个憨直的读书人，确系为了履行职责而上奏，并非背后有人直接指使。他同时也是一路考上来的迂腐读书人，如今再见科举试卷，竟有几分亲切，忍不住仔细阅读起来。“两位考生文章都合乎规范，又有见地，绝对是应该被取中的。尤其隋申的文章，不光有理有节，更是规矩之外跳脱出文采风流，工整妍丽，又有傲岸不平之气，有风骨存焉。尤其这一笔书法更取法赵孟頫，温润典雅又奇崛纵逸，有以画入书之感。想来是书画双绝的人才。”华昶这一看，竟把自己给看成了隋申的迷弟了。

“华昶你这番品评岂非坐实方政是故意让隋申、徐泾不中以自保了么。”卢仲照立刻抓住话头猛攻。

皇上扶额，知道有些事情可能不可避免了。“把方政也提来午门对质吧。”

方政这些时日虽未下狱，但也被关了禁闭。这位一生顺风顺水的大才子，也是人生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挫折。虽然他明白皇帝对他的袒护和庇佑，但是此事仿佛有些邪门，竟有些宿命般的不可挽回，也许真的到了自己要清算一切的时候了吧。方政坦然地看着刑部堂官出示的银票，徐泾、隋申的试卷,再看向徐泾、隋申二人，向皇帝三跪九叩。

“方政在此，先叩谢天恩庇佑。重贿鬻题这罪名，老臣万不敢担。与徐泾、隋申的交往乃是正常的拜遏罢了，京城科考前的风俗，人人皆有，并不出奇。至于重金，乃是徐泾心意。老臣宦囊羞涩，但也不是谁的金银都会收。你们在座诸位的子弟也曾重金拜遏，我并未收受。会与徐泾、隋申讲经论道，乃是看中两位才华横溢，后生可畏。以这两位的学识和才华，纵使事先不知道题目，也能写出好文章。老臣确有过失之处，那就让老臣一人承担。只是国朝正是用人之际，隋申这样的大才，还请皇上明鉴！”

方政这番言论一出，满朝文武哗然，可算是明白为何皇帝之前迟迟不让其被调查。

嘉浩内心也是叹息。方政虽然有错，但也不是大过失，只是行贿收贿这一节被坐实，他和徐泾也无可辩驳了。只是隋申是个无辜的才子被牵涉其中，此番科考还有戏么？等等，这些事情，父皇岂非早就心里门儿清，所以到底要做何裁决呢？

“徐泾和隋申科考后，志满意得此科必高中，骄横之态，京城皆知，才招致今日大祸吧。谈何真无辜。”一旁一直沉默的大理寺卿吕世涛突然开口。

嘉浩这才注意到吕世涛。等等，吕家公子不正是今科的举子，还在客栈调戏了白莹的那个人么。电光火石间，嘉浩终于明白了所有的因由。

“吕大人，如果本王没记错，今科你家某位公子也有科考吧？”嘉浩出言敲打。

吕世涛骇然，顿时不敢再言语。虽然他的确是从那不成器的儿子那里听说了这段公案。之后的事情虽不是他们直接指使华昶写奏章，但是舆论确是他们扩散出去的。

“此案事实既然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那就请三司裁判出个结果上奏吧。”皇上高坐御座之上，冷眼旁观这一切。

“竟是如此这般。”白莹听嘉浩复述这段午门三司会审，不时发出惊叹。

“你觉得三司最终会如何判决呢？”嘉浩其实也一团浆糊，所以才跟白莹讲讲，也算是复盘梳理思路。

“事实到如今固然是确凿的。只是案子还是依旧难判断的。”白莹沉吟片刻后，开始分析。此案的核心说到底就是方政是否收受重贿鬻题，之后方政出题是否影响了今科科考的公平公正性。现在重贿有证据，但是方政辩称是因为先取中徐泾、隋申才华，乃人情来往，并非因为鬻题才收取。透露典故只是学术交流。现在典故成了试题，固然方政的行为有大瑕疵，但是依照隋申的才华，是否事前知晓，于他的发挥其实并无任何影响。所以照如今的案情，方政和徐泾必受惩处。只是隋申委实无辜，就看能否有机会保下他了。

“你于案情的分析已经到顶了。现在的问题是皇上要保的人是方政，而某些人的目标就是把方政拉下马来，为的是借此打皇上的脸。可能是因为此次许大人各种原因没能当上主考官吧。至于徐泾、隋申在他们眼里就是蝼蚁，政斗的题目罢了。所以他们才是必然会被牺牲的人。”

“可是徐泾、隋申要赔上的不光是他们的仕途，还有子子孙孙的科考之路。尤其是隋申，他这样的大才子，国朝惜才爱才，不能为他网开一面吗？”白莹毕竟与隋申有所交集，又是姑苏同乡，她还尚且热血年轻，自然要隋申抱不平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来筹谋一下。纵使这次难以挽回，先暂且回乡，留待下次。或许，还能有其他机会。”

“请务必。”

嘉浩事后的确去据理力争了一番。但是皇上却意兴阑珊。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告诉嘉浩，眼下的朝局你可看明白了，连朕想保全一个方政尚且如此艰难，处处为人为事所掣肘。隋申虽然有大才，但是终究太年轻了，性情狂傲不羁，这样的性格并不适合做官。他那样的才华专注书画，也许能名垂青史，但是在这朝堂，他可能活不过三个月，还不如赐金还乡，青春作伴吧。

案件的判决不久还是公布了。方政提前退休，告病还乡。徐泾行贿事实确凿，革去功名，判入狱三年，子子孙孙总不许再科考。隋申革去功名，不许再科考，赐金还乡。

闻此判决，徐泾和隋申在狱中哀嚎悲鸣不止。不过徐泾倒还算恢复得快，因为家中毕竟还有织机产业需要继承和经营。只是子子孙孙总不许科考这一桩惩罚，影响到了他的子孙后代。毕竟在封建时代，织机一响，黄金万两，但是不能科考，是断绝了根本的阶级转型的路子。有趣的是，徐泾后来有一位孙辈，名唤徐霞客，竟以游历祖国山川为平生之事业，成了一位特立独行的驴友的开山祖师爷。

而隋申书画双绝，声名显赫，当时已经成了著名的吴中四大才子当之无愧的魁首人物，书画名重一时，价抵万金，更是吴门画派的领军人物，但是他一生还是纠结科考失意此事，甚至成为其书画作品独特的风格，傲岸不忿，郁结其中，尤其有一幅传世之作，名唤秋风纨扇图。虽然画的是美人手执纨扇，意形俱美。图上却有一首自题诗云：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托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隋申此事放千百年之后来看，他身负高才，却没能成为庙堂之上的人上人，走上当时读书人至高至上，也是唯一的出路，但是他却因为这段苦难经历成为了名垂青史的书画大家。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就留待历史来评判吧。

今科会试的舞弊案风波至此终于告一段落。殿试终于可以如期举行了。不久发榜，高中榜首之人乃是苏萃雷。嘉浩和白莹挤在人群之中看榜。嘉浩反复看榜，从头至尾却完全没搜寻到白隐之的名字，不由得嘀咕有问题，当下与白莹告辞作别，嘱咐属下送她回家去，就匆匆离去。岂料从此之后就再无音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