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等你不生我的气了,我再回来。”
垂下眼,不点头不摇头。
大概见他没有话要说,她缓缓走来,却不是走向他,她在朝外走,和他擦肩而过。
手指不受控制地向外伸出,他不知道自己要摸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或许不是摸,轻薄的衣袖擦过指尖,即便她走得缓慢,可指尖的触感却是一瞬,一瞬后,他们彻底分离。
再回头,她已经不见了。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
次日的天气如风月所料,晴空万里。
湛蓝的天,白到耀眼的云,还有一抹青。
这次,她束发了,很简单的发髻,甚至在暮星看来有些过时。
他很会编发,也喜欢给她编发,但那一日,他弄乱了她的发,她便再也没有打理过。
低头赶走了几只鸡,他起身拍拍手,问:“要带我去哪?”
风月摇头:“就在山上,跟我走吧。”
结界在她走出后便散了,他也可以走出去了,但也仅仅是走出院落。
他跟着她,行走在时而平坦时而陡峭的山顶,斜前方是蚍蜉峰,他离发现小雪豹的地方越来越近。
疑惑她要带自己去哪,他望着蚍蜉峰,脚下一个没踩住,身体顿时往下倾斜,但幸好,他只滑了一步,也幸好,有人接住了他。
搭在她肩上,他闻到了久违的气息,清冷疏离的雪松,或许现在她已经不是这个气味了,世外仙人,被他的凡念侵蚀,她身上也有了“人”的气味。
“站好了吗?”
搭在腰间的手只是在扶,没有一丝一毫的进犯,当真是冷情的仙人。
他站好,道谢:“好了,多谢。”
她被这明显生疏的道谢惊到,眼中流转着一些复杂的情绪,伸出的手五指微蜷,但她没说什么,只让大袖掩了手,沉默地向前走。
暮星将她的反应完全收进眼中,他故意的,故意拉开距离,故意疏远,如此,她也有了和他一样的难受。
他得逞了,他窃喜。
可看着她形单影只的背影,他窃喜不了,他喜无可喜。
日头斜了几分,风月停下了。
这里是一片平地,雾元台,因为远所以他很少来,但此处上能观天,下能赏云,周围无遮挡,视野极其开阔,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平地上等待着的,奇形怪状的妖。
有的头顶生出树干,有的双臂还是翅膀,还有的浑身长满了毛发只露出一双懵懂的眼,看起来都是刚刚化形出来的妖物,而这些小妖都乖巧坐着,齐刷刷看着他。
“这是何意?”
“山上的小妖,未开智,你来教他们说话习字吧。”
他看着这些小妖,忽觉荒谬:“仙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开智,何须我去教授?”
风月不答不看,只道:“你来教吧,他们什么都不懂,容易弄伤自己。”
他明白了,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是想了这么个办法,点化一些小妖物,再将小妖物丢给他让他照顾,用他可怜的一点善心将他留在山上。
望了一圈,不到十个小妖物,他无情道:“可他们与我何干?仙人强行将他们点化,那他们自然是仙人的责任,不是我的。”
风月现在忽然觉得,他很难说话,但无妨,她是仙人,她可以强迫他。
“不来教的话,我会一直关闭结界。他们就在这里,你亦可装作前来教授,偷跑下山。”
他一愣,猛地朝她望来,不敢置信:“仙人在给我机会走?”
不知为何,她从他的问里听出了几分怨,几分震惊,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恨。
他又在生气了,大概是气愤她的威胁。
她可以坦然接受他的指责和怨恨,她只是想将他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这样才是最安全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他,包括他自己,他自己也不能作践自己。
“你可以试试,能否在我眼下逃走。”
他做不到的。
在重要的事上,给出太多自由和过于放任都会造成可怕的结果,她已经吃过很多亏了,不能再重蹈覆辙,她必须要干预,这是在为暮星好,她必须这么做。
他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他只是在次日结界消失后,沉默了很久,而后默默出发前往雾元台。
风月站在悬崖边,用水镜窥视,镜中,暮星被小妖物们包围,听他说话,观他写字,而后笨拙地趴在地上模仿他的动作。
但妖物终究还是妖物,只耐心了不足半天便打闹在一起,暮星管不住他们,身边只剩下两只小妖和他面面相觑。
她笑了笑,在悬崖边,静静打坐。
而五日后,暮星第一次尝试偷跑。
今日天晴,他往雾元台的方向走,但在走到某处时一拐,走了一条分叉小路,向他记忆中的山下的方向而去,兴许是路不熟悉,他走得不算快,时而要停下来辨别方向。
风月完全掌握他的动向,可她却无法完全掌握他心里的动向。
化去水镜,她望着无边的天,产生了些许迷茫。
心底突生魔障,一股和她同源,却截然相反的力量破体而出,震散了青丝。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要一直给他机会吗?”
风月微微拧眉,转身,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虚影站在身后轻声质问,但不同的是,虚影的额间没有红月。
这是她的心魔,是她的执念,是被她硬生生滋养出的自己的另一部分,压不住,分不开,与她共存,又知晓她的一切。
“你现在出来,是什么意思?”
心魔挑眉:“你心里太过纠结,已然道心不稳。”
“胡说。我不可能只因他不愿留下就起杀念。”
但心魔摇头:“你纠结的是你自己。你在怀疑自己,质疑自己,你既不想摆布他的命运,又不肯放手......”
水镜出现她和心魔之间,暮星刚刚碰到了猛兽,这会正躲在一处隐蔽之所,但他并不慌张,反而认真严肃,目光坚定。
“真是很少见的,气性这么大的刚烈之人......明明命里是残破污秽,却向我们要求专注唯一......”
风月拂去水镜,淡淡道:“没有什么命不命,也没有什么我们,不要这样说他。”
心魔付之一笑:“不,我就是你,所以,我知道你的贪心。去吧,把人带回来,他总要试几次才知道自己身为人的边界在哪。”
“她”走向悬崖边靠近风月,在即将触碰到她前,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风月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倘若他始终不肯留下,不肯让我们开心,我会考虑......让转世提前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