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高,路也不陡。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桃树,枝桠交错间桃花正盛,将整条山路都笼在一片粉色的云雾里。
那桃花开得太好,风一吹,花便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雪,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那条艳得灼人的红裙上。
萧绮意伸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竟有些舍不得弹开。她抬头望去,满山遍野的桃花将天地都染成了温柔的粉色,日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金。
萧绮意便停在那片碎金里,仰着头,看那花,看那光,看那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的一小片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很缓,一步一步踏过落花,踏到她的身后。
然后,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
萧绮意转过身,桃花树下,夜晚华就站在她面前。那红裙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裙摆与落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处是花,哪一处是裙。
“萧姑娘。”夜晚华的声音很轻,比现在吹过她发丝的风还要轻,“你之前想问我的话,我想好了。你还要听吗。”
萧绮意的心猛地咯噔一跳。
她似乎预料到夜晚华马上就要说出什么她不敢去听的话,于是她的心开始止不住地慌乱,慌得她只想逃。可还未等她迈出一步,她的手便被夜晚华握得更紧,甚至往回拽了拽。而另一只手臂已经从她身后绕过来,轻轻拥住了她。
萧绮意避无可避,她只能看见夜晚华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萧绮意,是我刻意招惹你。”夜晚华开口,说起了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我确实有所图谋,但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你。”
“我欺瞒萧姑娘许多,我的身份,我的过去。”
夜晚华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斟酌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
“但我愿意陪着萧姑娘走很长一段路,无论是江南,还是东海,或是哪,我愿意陪萧姑娘去看。”
夜晚华的声音很轻,可萧绮意能从中听出她的认真。
“那萧姑娘,愿意带着我吗?”
萧绮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也说不出话,她只能下意识地躲避着夜晚华的目光。
而夜晚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的手抚在萧绮意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那动作温柔得让人想哭,“绮意?”
她又在唤她的名字。这一次的声音更轻,像是在唤一个沉醉于梦境的人。
萧绮意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夜晚华的双眼出神。那双眼睛里有春日,有桃花,还有她。
夜晚华微微一笑,那笑容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夹杂任何萧绮意看不懂的东西,干净得像此刻落在她发间的桃花。
“我明白了。”夜晚华轻声说着。
然后,她的唇落了下来。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唇上,还带着些许桃花清苦的气息。她的唇温凉如玉,贴上来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萧绮意闭上了眼。合眼前,她看见一片桃花落进她的眼帘。
……
夜晚华推开客栈房门时,屋内已是点起了灯。
云聆雪与姜钦明对面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棋盘,二人正在落子。云聆雪执白,姜钦明执黑,棋局已入中盘,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可那棋盘上本来就是一桩残局,正是夜晚华临走前摆的。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棋……”她皱着眉头,语气里竟有几分心疼,“真是被你们俩给下毁了。”
云聆雪和姜钦明头也不抬,仿佛她不存在。云聆雪的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正凝神思索。姜钦明端坐如松,目光垂在棋盘上,恍若已然入定。
又过了半晌,姜钦明抬手落下一子,而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人付出这么大‘代价’,怎么看着还挺开心。”
她没有抬头,像是在对棋盘说话,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云聆雪拈着棋子,闻言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夜晚华一眼,又垂下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什么代价?”她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万一她正乐在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