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绮意毕竟是重华府弟子,而非凤翎卫的兵卒,纵然她有襄助之心,沈扶云却不好过多差遣。何况凤翎卫的许多公务,也不合为旁人所见。近些时日来天阴教始终未再有举动,萧绮意便也随着一同闲了下来。
闲的时间多了,有些事便想得通透了,那些疑虑与怅惘也渐渐在江南春日中消散。世事总归簪上雪,随它去吧。
眼见得安吉地界不再新生事端,沈扶云便也率部折返吴郡。凤翎卫毕竟天子鹰犬,名声上没那么中听,没要紧事的时候,还是待在自己本来驻地为好。
可没想到,刚一回到吴郡,这蹊跷事便找上门来了。
二月初七那天,有一商人前来报案,称有“极为紧要”之事,要面见凤翎卫主官禀报。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属官不敢怠慢,连忙引他面见沈扶云。可到了堂上,那商人一开口,就把沈扶云气笑了。
那商人名为裴隐,做的是江南船运的生意。据他说,他有一船贵重货物,行至五湖中段时,被湖中蛟龙掀翻了船,连船带货尽数沉在了水底。这湖中有蛟龙为害,理应由凤翎卫除去才是;可如今这蛟龙掀了他的船,那便理当由凤翎卫赔付他那一船商货,以及他那艘船。
这一番话是逻辑缜密,要求也好像合规合理,却听得堂上众人目瞪口呆。
沈扶云无话可说,只得扶额苦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史书载:禹治水于吴,通渠三江五湖。那“吴”便是吴郡,可“五湖”却并非确指五座湖泊,而是震泽之别名。因其水域辽阔周行五百余里,故得名五湖。可这震泽虽大,却是个浅湖,最深之处不过一丈多,都到不了二丈,那“蛟龙”是怎么在这湖中藏身的?再者说,虽然震泽是水运要道,往来商船极多,却历来都是走沿岸或绕湖的水道,就没有敢横穿震泽的。依沈扶云看,这人多半是个愣头青,全然不通漕运险恶,莽撞行船以致倾覆,无法对家中交代,就随便找了个由头,上这讹诈钱财来了。
沈扶云懒得理他,便欲遣人将他打发走。却不想,裴隐竟赖在堂下不肯走,还梗着脖子叫嚷起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从前只听说官官相护,百姓申冤无门,却没想到,连那水里妖物也是你们官家养的。苍天啊!苍生何辜啊!”
堂上众人都沉默了。这人……莫非脑子有疾?
常人和疯子讲不了道理,更何况这人看着已经是病的不轻了。沈扶云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吩咐属下先将这人送往附近客栈暂且安置,莫要让他在这堂前继续喧哗了。至于他所言的“震泽蛟龙”一事……沈扶云心里只当是个荒谬的笑话,派了几人前去走个过场,便置之不理了。
萧绮意的目光却始终若有所思地落在裴隐身上,一路目送他走出正堂。沈扶云见萧绮意神色有异,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觉得此人如何?”
“我觉得……”萧绮意沉吟一番,缓缓答道,“此人应非普通商人,此举多半是有所图谋。”
“哦?”沈扶云挑眉,“何以见得?”
“直觉。”
也仅仅只是直觉。毕竟,才刚刚见过一面的人,哪找得出什么证据呢。
“直觉啊。”沈扶云脸上并无波澜,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自她入凤翎卫以来,就把直觉这种东西抛之脑后,况且,要来也是无用。因为她们这种人,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那震泽蛟龙之事果然是一场荒谬。不说别的,这震泽之上每日商船画舫渔舟往来不绝,从日出到星沉几无宁息。若真有什么蛟龙,哪还轮得到他裴隐来报。况且,也没听说近日来哪有船翻了,湖底也没看见他所说的船。
可既然并无此事,那此人意图究竟为何?总不能是看凤翎卫众人查案劳累,特地前来给她们讲个玩笑逗逗乐吧。
至于裴隐此人……凤翎卫自然是想将他的根底查个水落石出,可到最后却是查无可查。缘由无他,这裴隐,之前是个隐户,并不在官府黄册之上。
这又是另一桩旧事了。
前朝龙兴于并州之地,我朝定鼎于洛京中原,两朝根基皆在江北。而江南之地,是前朝立国之后又过了近十年方才归附。论起来,前朝仅传三代,国祚不到百年;而大周至今也只历两朝。算下来,江南归附,满打满算,也不过是这几十年间的事。
几十年,说少着实不少,可说多也算不上多。况且江南之地水运繁杂,南来北往商旅极多,四方汇聚鱼龙混杂,官府又如何一一勘验,终是力有不及。
如此说来,难不成还真拿这裴隐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