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平日里她和四喜两个人也是躲着那些人的,他们走了也落个安稳。
但阿茶始终放心不下,不分日夜守在谢照禅的院子里。
她守在院子里的这几日,谢照禅却没有任何病症和不适,反倒是日渐好了起来。她只当她的照顾起了效果,还在暗中窃喜。
但她不知道人间有一个说法叫做回光返照。
谢照禅已经是强弩之末,从六十五开始身体便每况愈下,这余下的五年是阿茶拼尽全力给他续上的,但人命数有限,终有一死。
他感知到这一天时,汴州的雪正在消融。
屋内燃着炭火,暖的整个屋子都蒸腾,哪怕在这样的暖意中,谢照禅仍然裹得厚实,他坐在素舆上,身体忽然涌现一股力量,心口怅然。
他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四喜,推我出去看看。”
正在拨动炭盆的四喜闻言,停了手里的动作,扭头回道:“大人,阿茶姐姐叮嘱过,外面正是雪融最冷的时候,你身体不好受不了凉,不让你出去。”
四喜平日里最听阿茶的话,甚至将她的话奉为圣旨,说一不二,就连他有时候说话都不管用。
谢照禅无奈,循循善诱:“她下山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就去外面透透气一小会就好,这屋里实在是闷得慌。”
话音未落,他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咳了起来。
四喜吓一跳,赶紧起身去拍他的后背顺气,见他逐渐平息过来,转身倒了一杯水给他。
谢照禅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紧接着继续方才未说完的话:“大夫说过我不能受寒,但也说过让我保持心气顺畅,如今这屋里门窗紧闭,炭火烧着,我连呼吸都有些不顺,怎么才能好的快些。”
其实四喜也有些闷,他也有些受不了。但一想到阿茶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心里有些犹豫。
见他神情松动,谢照禅再接:“不过就片刻功夫,我透口气就进来了。”
四喜看他蹙眉难受的模样最终还是妥协了,推着素舆来到了屋外。
甫一出来,裹着凛冽的冷风扑面,四喜不禁打了个寒颤,害怕谢照禅会冷,转身回屋里准备去拿氅衣给他披上。
檐下悬着冰棱,滴答往下滴水,远处雪白连天,看不清屋瓦原本的颜色,枝上的山茶花饱经摧残却依旧热烈。
谢照禅目光眷恋的落在上面,恍然起身来到树下。
宣王造反的前夕,他只身前往普陀寺托悟行方丈转交玉玺,临走前他对谢照禅说:“凡事皆有因果,不可过多强求。”
他和阿茶相遇相识是因,他是人,她是妖,这就是果。
他听懂了,所以没有强求结果。
风轻拂过,竟轻易吹落树上的一朵山茶花,谢照禅想抬起手,去接住吹落的山茶,却只觉心中无力,忽然脱力朝地面倒去。
视线翻转间,是片片花瓣散落轻柔的将他托起,片刻后他落入一个柔软温热的怀抱。
阿茶从山下拿药回来,就看到谢照禅失落倒地的身影,她将他抱在怀里却无论如何也捂不热那双逐渐冰凉的手。
源源不断的红芒萦绕在他身上,却只是一具空壳,生命散去无力回天。
他看着她的眉眼,烙印在他最深处的那份情念呼之欲出,张了张嘴半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阿茶扣着他的手腕,试图唤醒他,“谢照禅,醒醒!睁开眼看看我。”
“阿茶,”谢照禅仰着眸,可那里面的东西,她却看不清,一滴泪从她的脸上滑下落在他眼尾,直到没入他的鬓发。
原来是她的泪水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不后悔踏进那方小院,不后悔遇见你,甚至是...爱上你。
“只是遗憾,”他说,“人生.....苦短。”
言难尽涩于口,命运弄人。
话落人殁,花落身死。
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
阿茶感受着怀里冰冷的温度,哽咽着小声轻唤了一声,“.....谢照禅。”
往日笑着回应他的人,此刻再没了声息,从此天上人间,世间再无谢照禅。
—
阿茶将谢照禅的尸骨葬在了宅子里东北一隅,为他立了一块石碑。一墙之隔是越过墙头爬满的山茶花树,往日繁盛的枝头,如今光秃秃一片空无。
阿茶失魂落魄守了几日,便与四喜告别准备回洛神山。
四喜满脸不舍,拉着她不停追问:“阿茶姐姐,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我会回来的,”她只是回去一段时间而已,连声安慰他,“别担心,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