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萦绕着熟悉的声音,阿茶却陷入混沌,眼皮犹如千斤重,再怎么努力挣扎都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谢照禅斜倚在床边,目光一寸寸扫过阿茶安静的面容。
他在被黑熊袭击后陷入了昏迷,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意识,他知道太医来为他治伤,每一个人都在他身边唉声叹气给他判了死刑,也知道太子的大怒。
也不知道那小花妖如何了。
谢照禅生来便和常人不一样,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幼年时,他因为这种能力,人人避之不及。
父母带他去青玉观求教,观上德高望重的须微道长曾对谢父谢母说他天生少了一样东西。
那年谢照禅刚满四岁,观上一位白须银发的道长盯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了半晌,指尖轻点他的额间,叹了口气。
言明道,“此子灵台清明,心窍过明,将来大有作为,只是人有七情六欲,他却天生缺了一缕‘情’丝。”
这情为天下大爱,男女之爱,挚朋友爱,悲悯怜爱。
可他所系之事,不过心中执念太深,此生只求此事圆满而来。
道长摇了摇头。年满四岁的他眼神平静无波,静得像口枯井。
后来这话渐渐应验,谢照禅读书过目不忘,一点即通,从三岁启蒙开始,到如今入仕为官,待人处事永远妥帖周到。
谢父谢母意外遭难去世,来往亲戚哭成一团,他却平静的侍立在灵前,一滴泪也没掉。
亲戚叔伯都暗自骂他冷血,连滴泪都未曾为父母落下,当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再后来,他高中状元,入了翰林,同僚们私下议论,说谢大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像个真人——赴宴不醉,观戏不迷,不近女色,半点痴缠都无。
谢照禅轻撩起散落在她脸颊的碎发,黑眸幽深眷恋,而在那更深处则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欲念。
阿茶只觉被一道温柔的目光抚摸,挣扎着想要苏醒。
那目光仿佛隔着薄雾的晨光,暖融融地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那目光带着轻柔的触摸,轻轻描摹着她的眉骨、鼻尖、唇角,牵引着她一点一点挣脱那片混沌的泥沼。
她睫毛颤了颤,抖落几缕残余的迷蒙,缓缓掀开眼帘,入目便是红色的帐幔。
阿茶迟缓地转动眼睛,扭着僵硬的脖颈想要起身,余光却捕捉到了坐在床沿闭目的谢照禅。
谢照禅一身墨色长袍,身姿挺拔,斜倚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面容在晨光的照耀下朦胧的散发着一层暖意,眼下乌黑,发丝也些许凌乱。
阿茶怔怔地看着他,思绪还未完全回笼。她调转灵力,身体却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疼得她面容一瞬狰狞。
为了救谢照禅,她用了大半灵力,几乎快要耗尽,如今稍加运转便如同干涸的溪流,空空荡荡,不堪一击。
阿茶缓缓吸了一口,试探的动了动手指,勉强撑起身体想要起来。
刚有动作,谢照禅就睁开了眼睛,他撑了一夜,方才实在是没忍住眯了一会。
“你醒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干涩嘶哑,眸光关切,伸手去将她扶起,“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阿茶看了他半晌没做声,他看见她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和害怕。
谢照禅拿来软枕垫在她身后,又仔细的给她整理好被角,没在坐回床沿,而是站在一旁。
阿茶见他衣衫凌乱,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他不会是在这里守了一夜吧,他自己可还是有伤在身。
“谢照禅,你不会是一夜未睡守在这里吧?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照禅见她声音干涩,唇上隐隐干裂,转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只回答了后半句,“已经没什么事了。”
阿茶目光仔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无恙,身体也不似虚弱,这才松了一口气。
阿茶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如同快要枯萎的花草得到了甘露般浑身颤栗。
她瞄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开口,“谢照禅,我叫阿茶,我是......”
“我是妖”三个字停在嘴边,始终没说出口。
谢照禅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犹如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我知道你是妖。”
阿茶顿时瞪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
谢照禅沉默许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大人,外面有人找您!”
孟临在门外一声高喊。
谢照禅没来得及解释,门外再次催促,他无奈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孟临探头想要看屋里情况,谢照禅伸手关紧门,阻隔了他的视线。
孟临看了一眼他,讪讪的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