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肃垂首:“肃是个下人,不敢妄议公子之事。”
嬴冉不再追问,仰头大口灌下醒酒汤。汤很苦,苦得他皱紧了眉头。
三日后,嬴冉离开雁门塞,返回秦国。
临别时,姬煊送他到塞外十里亭。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苍茫的北境旷野。
“煊弟,”嬴冉忽然开口,“前几日我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姬煊微微一笑:“姐夫说的哪句是胡话?”
“就我妹妹那事。”嬴冉挠挠头,“她年纪还小,不急着嫁人。你也不必为难。”
“多谢体谅。”
嬴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姬煊的肩膀:“煊弟保重。若有事,遣人来雍城找我。”
“姐夫保重,代向姐姐问好。”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烟尘中。姬煊站在亭中,望着嬴冉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赵肃轻声道:“公子,秦世子他……他知道了。”
“知道了也好。”姬煊转身,“有些事,姐姐早已知悉,本也瞒不住他。”
“可若是传出去……”
“嬴冉不是多嘴之人。”姬煊语气平静,“即便传出去,又如何?我与阿钰,早在洛邑时,就已注定无法光明正大。”
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策马回营。
嬴冉回到雍城已是七月初。他先去见了秦侯复命,详陈边境防务,再回到自己的东宫。
灵姬距离临盆不到两月,比他离开时,腰又粗了一圈。小别胜新婚,两人数月不见,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二人先是互相倾诉了一番别后相思,话题便到了姬煊身上。
“夫人,”嬴冉看着灵姬,想起雁门那夜,姬煊醉后呢喃的样子。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灵姬敏锐地察觉到夫君的异样,“这次去见煊弟,他可还好?”她和姬煊姐弟单独相处时,常常是唤其小名“煦儿”,和嬴冉谈及姬煊则称为“煊弟”。
“好,好得很。”嬴冉忙道,“他在晋国北境立了威信,打了胜仗,连樊奭那样的老将都对他心悦诚服。只是……”
“只是什么?”
嬴冉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只是我看他……心里有事。那天我们喝酒,我开玩笑,说想把妹妹许配给他。他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后来,他喝醉了,一直喊……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完,小心观察灵姬的脸色。灵姬却神色平静,仿佛意料之中。
嬴冉试探道,“你……都知道了?”
灵姬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无奈:“我在洛邑时,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嬴冉满脸震惊,“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的好弟弟,晋国二公子,与那楚国小公子有私情?”灵姬轻轻摇头,“这种事,说破了,对他们没有好处。”
“煊弟外表看着洒脱不羁,实则自幼重情,这你是知道的。在洛邑那三年,楚公子是他唯一的知己。二人志趣相投,才学相当,又都是心思细腻之人,日久生情……并不意外。”
“可他们是……”嬴冉压低声音,“是两个男子啊!而且还是敌国公子!”
“所以才是劫。”灵姬叹息,“情之一字,最是不由人。可偏偏他们生在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世道。”
嬴冉想起姬煊醉后的凄楚模样,心中五味杂陈:“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煊弟这样下去。”
灵姬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情字误国,当断则断。”
嬴冉一震。
“煊弟是晋国公子,”灵姬直视嬴冉,“他可以有私情,但不能让私情误了国事。楚国是晋国世仇之国,芈钰是楚国公子——这段情,注定没有结果。既然如此,不如早些断掉,对谁都好。”
“可是……”
“夫君,”灵姬打断他,“你如今是秦国世子,将来要继承君位。你该明白,在这乱世之中,个人私情与家国大义孰轻孰重。煊弟现在看不透,我们要帮他。”
嬴冉沉默不语,想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
八百年前,秦国先祖拥戴永周天子,平乱有功被封为诸侯,却只被赐予了为戎狄占据的岐山以西之地。经过几代秦君的百余年血战,才真正从戎人手中夺回这片土地,站稳脚跟。虽然秦国实力不俗,军队勇猛,但因地处西陲,长期为中原诸侯所边缘化,他在洛邑为质期间也深感受到排挤。嬴冉性格豪迈,志向高远,力图要打破这一局面,让秦国不再受人小觑,这也是父侯对他寄予的厚望。
与中原霸主晋国联盟交好,是秦国的重要外交策略,他和灵姬的婚事,就是这一形势下的政治联姻。在未见到灵姬之前,他对这门婚姻便没有异议,当然,二人见面后情投意合,成亲后夫妻恩爱,那是更好不过了。
对于如今的晋侯姬焜,嬴冉虽然还未见过,但从其人行事来看,他心中颇为鄙夷。若他所信任亲近的姬煊能够执掌晋国大权,对嬴冉和秦国而言,无疑才是上上之选。只是,眼下不能操之过急,既要暗中帮助姬煊,又不能插手晋国内政。
“让他成亲。”灵姬知道嬴冉的想法,话说得干脆,“有了家室,有了责任,心思自然会慢慢收回来,放到家国大事上来。你妹妹阑儿……我看就很合适。”
“阑儿?”嬴冉皱眉,“那丫头野得很,煊弟未必喜欢。”
“喜不喜欢,处久了才知道。”灵姬目光深远,“阑儿率真,煊弟稳重,正好互补。更重要的是,秦晋联姻,对两国都有利。这桩婚事,想必父侯也会赞同。”
嬴冉张了张嘴,想说姬煊心有所属,强行成亲只会痛苦。况且,这样对妹妹不公平。可看着灵姬坚定的眼神,这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知道,灵姬说的是对的。
在这诸侯争霸的乱世,个人的情爱太过奢侈。姬煊也好,芈钰也罢,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与家国绑在一起,由不得自己选择。
“我会找机会再跟煊弟提提。”嬴冉最终道,“但成不成……要看他的意思。”
灵姬点头:“你只需提一提,余下的,我来安排。”
窗外蝉鸣声声,嬴冉的心情越发烦躁和沉重。在洛邑三人把酒言欢的时光,姬煊和芈钰并肩而立的身影,往事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
作为朋友,他心疼姬煊和芈钰;作为秦世子,他必须为秦国谋划;作为兄长,他要为妹妹的终身考虑。
古来世事难两全。嬴冉素来心胸豁达,做事干脆,今夜却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长长叹了口气。
今夜月缺,像被咬了一口的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