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侯车驾南行数日,地势渐低,天地愈发空阔。
进入句滋县境时,见句堤之畔有焦木数株,灰烬未冷。右司马黄骐向楚侯低声禀报:“上月有泽匪盘踞句堤以西芦苇深处,劫掠过往商旅,县尹屈婴率县卒八十,乘夜涉泽捣其巢穴,斩匪首,余众遁散。”
他指向远处一片焦黑的芦苇荡:“那里便是匪寨旧址,如今已化为灰烬。”
正说话间,见一三十多岁的男子立于堤口相迎,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玄衣芒履,腰悬长剑,正是屈婴。
屈婴出身楚国屈氏一族的旁支,祖父那代时家业已衰微。他幼年丧父,十八岁从军,因军功累升至县尹,在楚国多地任职过。
楚侯等人在句滋停留了两日,问及当地要务,屈婴回答得条理分明,如数家珍。谈到剿灭泽匪之事,屈婴答道:“臣守土有责,不敢言功。”芈钰在一旁观其言行,不由得心生好感。
离开句滋,继续南行的路上,楚侯问芈钰:“阿钰,你觉得屈婴其人如何?”
芈钰答道:“儿臣观屈婴有文武之才,治民有方,御寇有术。听说他还曾任职过北部边邑,皆有实绩。儿臣以为,此人可大用。”
“阿钰果然有识人之能。” 楚侯满意地点了点头,唤道:“黄骐……”
“臣在。”
“句滋县尹屈婴,能文能武,颇有才干。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传寡人之令,把他调至中军,让大司马子项给他安排个合适的差事。”
“诺。”黄骐领命。
三月底,一众抵达楚国南境,洞庭之野。
季春时节的洞庭湖,八百里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晨雾如纱。湖岸芦苇新抽的嫩叶在风中起伏如浪,鸥鸟掠过水面,翅尖点开圈圈涟漪。
楚侯芈和的车驾在一个阴沉的清晨抵达。旌旗在潮湿的湖风中猎猎作响,两万楚军沿湖岸扎营,望楼上的烽燧日夜不熄。这不是寻常的“春狩练兵”——随行的除了左尹杜奄、右司马黄骐等重臣,还有全套的行政官吏、税册户籍、甚至铸币的模具。
芈钰骑马随在车驾旁,望着浩渺湖面,心中并无赏景的闲情。南巡以来,从郢都到云梦,从湘沅到洞庭,他亲眼目睹了楚国南境真实的模样。原来现实并非奏报上那些“民安物阜”的套话,越往南,楚国公室的控制力越弱。
地方豪族、越人部族、早期分封的旧贵族,在这片水网纵横的土地上盘根错节。他们拥有私兵,自征赋税,甚至私铸钱币。历代楚君不是不想管,而是鞭长莫及——北有晋国虎视,东有吴越窥伺,对南境的这些“疥癣之疾”只能暂且容忍。
但如今,楚侯芈和不打算再容忍了。
“县尹”之制,便是他挥出的一记重拳。废除世袭封君,改派流官;统一赋税标准,收归国库;整编地方武装,纳入楚军序列。每一步,都在撕裂数百年来的利益格局。
楚侯的洞庭行,正是要将此地彻底纳入楚国直接管辖。
“阿钰。”楚侯忽然掀开车帘,独眼望向湖对岸雾霭中的山峦,“你觉得,这洞庭像什么?”
芈钰勒马上前,沉思片刻:“像一张网。”
“哦?”
“水域纵横如经纬,岛屿散布如结点。善用者,可网罗鱼虾;不善用者,反被其缚。”芈钰略加思索,言道,“父亲推行县制,是要将这网,牢牢握在手中。”
楚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独眼映衬下显得有些森然:“你倒是看得明白。可惜有些人,宁愿这网破破烂烂,也不愿交出来。”
车驾驶入大营。早已等候的洞庭地方官员、封君、越人酋长黑压压跪了一片。为首的两人格外醒目——一个是年过六旬的白发老者,衣冠古朴,佩玉悬剑,是早期分封至此的昭氏当地家主昭襄;另一个则是面色黝黑、纹面椎髻的越人酋长鸠僚,披兽皮,佩铜刀,眼神桀骜。
“臣昭襄/外臣鸠僚,拜见君上!”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湖畔回荡。
楚侯下车,独眼缓缓扫过众人。
“都起来吧。寡人南巡,劳诸位远迎。今夜设宴,与诸君共饮。”
夜宴设在临湖的水榭。飞檐斗拱,极尽奢华。灯火通明如昼,丝竹之声隔着湖面都能听见。可台内的气氛,却比湖面的夜风更冷。
楚侯居于主位,南面而坐。芈钰坐在父亲左侧的下首,其后是杜奄、黄骐。对面坐着昭襄、鸠僚及一众地方豪酋,频频举杯敬酒,笑容满面,眼神却闪烁不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舞姬跳完第三支楚舞时,昭襄忽然起身击掌。
丝竹骤停,舞姬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君上远来辛苦,”昭襄拱手,声音洪亮,“臣等无以为敬,特备一份薄礼,以表洞庭军民对君上的赤诚之心。”
他连击三掌。八名赤膊壮汉抬着四口沉重的木箱走进水榭,“哐当”几声放在中央。箱盖打开——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
是血污斑驳的楚军衣甲。头盔凹陷,铠甲破裂,有些还沾着黑褐色的血块。整整四箱,堆叠如山,在烛火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水榭内死一般寂静。丝竹声早已停了,连湖风都仿佛凝固。乐师抱着乐器瑟瑟发抖。侍酒的婢女手中的酒壶“啪”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却无人敢去收拾。
黄骐“霍”地站起,手按剑柄,脸色铁青:“昭襄!你这是什么意思?!”
“右司马息怒。”昭襄面不改色,依旧躬身,姿态甚至更加恭敬,“这些……是近日边境摩擦中阵亡将士的遗物。臣等收集于此,是想让君上亲眼看看——看看洞庭的军民,为了保卫楚国的疆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边境摩擦?”杜奄冷笑,老迈的声音格外清晰,“老夫沿途所见,洞庭境内并无战事。你这所谓‘摩擦’,恐怕是县尹到任后,某些人不服,聚众抗法吧?”
这话像一把刀,直刺要害。席间那些越人酋长齐齐变色,鸠僚更是冷哼一声,手按上了腰间的铜刀刀柄。
楚侯独眼盯着那些衣甲,面色阴沉如水。他没有发怒,只是端起酒爵饮了一口,才放下,声音平静得可怕:“昭卿,你这份‘薄礼’,寡人收到了。现在,说说吧——你们想怎样?”
昭襄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君上明鉴。洞庭之地,自先君分封以来,已自治百年。历任封主与越人各部盟誓共治,约定赋税自征、兵员自募、讼狱自理。此乃旧制,亦为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可新任县尹到任后,增税三成,强征兵丁,越界捕人,破坏盟誓。越人部族不堪其扰,屡生摩擦。长此以往,恐生大变。臣等泣血恳请君上——罢免县尹,恢复旧制,还洞庭安宁!”
“恳请君上!”席间大半人起身,齐声高呼。声音在水榭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黄骐身后的楚军将领已手按兵器,只等一声令下。而对面的越人武士也个个目露凶光,手握刀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芈钰霍然起身。
他没有看昭襄和鸠僚,而是缓步走到那四箱衣甲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血迹斑驳的盔甲上,拉得很长。他俯身,拾起一顶头盔,仔细端详。
头盔额前有道深深的刀痕,几乎将青铜劈成两半。芈钰用手指抚过那道裂痕,又放下,拿起一件胸甲。胸甲左胸处有个破洞,边缘不规则,像是被钝器砸穿。
芈钰抬头,声音平静:“这些衣甲,确是楚军制式。可钰有一事不明。”
昭襄皱眉:“公子请讲。”
“既然是边境摩擦,两军交战,为何阵亡者的伤口……”芈钰顿了顿,拿起另一件背甲,指着背心处一道斜斜的裂口,“大多在背后?”
他举起背甲,让烛光照亮那道裂痕:“刀剑入肉的角度,是自上而下斜刺。这分明是……被人从高处偷袭,或是在逃跑时被人从背后砍中。”
水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件背甲上。
芈钰放下背甲,环视众人:“芈钰年少,不通军事。可也知两军对阵,正面冲锋者伤在胸前,溃退逃亡者伤在背后。这些衣甲,十之七八的致命伤在背——昭公能否解释,我楚军将士,为何会在‘边境摩擦’中,纷纷背对敌人?”
真相被赤裸裸揭开。昭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黄口小儿,血口喷人!”鸠僚怒吼一声,铜刀“铛”地完全出鞘,寒光刺目,“我越人勇士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偷袭?!”
几乎同时,黄骐的剑也出鞘半寸。两边武士齐齐上前一步,刀剑相向,金属摩擦声刺耳。烛火在刀光剑影中疯狂跳动,在水榭四壁投下狰狞的影子。
只需一个火星,便是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