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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角楼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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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是周天子六十寿诞,将举行隆重庆典,诏令天下诸侯入洛邑朝贺。

四月初的洛邑,骤然变得拥挤而喧嚣。各色旌旗招展,车马络绎不绝,各国诸侯、世子、使臣云集。周天子在洛邑城郊为诸侯设有专门的馆驿,不仅都住满了,连城中大小客栈都被随行人员占据。

晋侯姬固的车驾在一个午后抵达,仪仗豪华显赫,尽显霸主威仪。与他同来的,还有姬煊的长兄姬焜。

那日,芈钰不得不随各国质子一同前往城门处迎接。他站在人群中,看着晋侯的马车缓缓驶近。晋侯年过五旬,面容威严,目光锐利如鹰,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身侧侍立一旁的想必就是姬焜,约二十六七岁,面容与姬煊有四五分相似,却更为方正冷硬,眉眼间带着一股深沉。

姬煊站在迎接队伍前列。他穿了正式的晋国公子朝服,玄衣纁裳,佩玉冠冕,身姿挺拔,容颜俊美,在阳光下风采出众。然而,当晋侯下车,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姬煊身上时,却只是极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煊儿也在。”随即,便转向迎上来的周室重臣,谈笑风生起来。

而姬焜,甚至没有多看弟弟一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侧,履行着长子的职责。

姬煊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躬身行礼,恭送父亲与兄长入城。可站在不远处的芈钰,却清晰地看到,在晋侯转身的刹那,姬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方才面对众人时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覆上一层冰冷的灰寂。

那一刻,芈钰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微却清晰的疼。他想起姬煊曾在去年的上巳夜,用那样恍惚的语气说起兄长为他顶罪、带他溜出宫的往事,也想起他提及舅舅陈侯劝晋侯立世子后,兄弟情谊如何冰消瓦解。如今亲眼见到这冰冷的现实,远比听闻更让人心寒。

晋侯父子入城后,各国质子也各自散去。芈钰转身欲走,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正对上姬煊望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笑意或深沉,只有一片近乎疲惫的平静。他朝芈钰微微颔首,便随着晋国的队伍离开了。

芈钰站在原地,望着他融入那片玄色仪仗中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算无遗策的姬煊,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孤单。

楚国使团稍晚两日抵达。楚侯芈和以“旧伤复发,不宜远行”为由,没有亲至,派遣世子芈申作为代表,携带重礼前来贺寿。

芈钰得知兄长前来,多日来的阴郁情绪终于透进一丝亮光。他早早便到馆驿等候。当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芈钰眼眶微热,快步迎了上去:“大哥!”

芈申面容肖似楚侯芈和,但线条更为柔和,气质沉稳宽厚。他见到弟弟,端正的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张开双臂用力抱了抱芈钰:“五弟!长高了,也瘦了些。”他仔细打量着弟弟,眼中满是关切,“在洛邑可还习惯?可有受委屈?”

“我一切都好,大哥放心。”芈钰引兄长入内,亲自烹茶。兄弟二人叙说别情,芈申细细问了芈钰在洛邑的起居、学业、交往,芈钰一一答了,只略过那些惊心动魄的阴谋与不可言说的心事。

“父侯身体如何?母亲可安好?”芈钰问。

“父侯伤势始终未痊愈,但脾气……比先前好些了。母亲日夜挂念你,这次让我带了许多你爱吃的用的。”芈申说着,让随从抬进几个箱子,里面尽是楚地衣物、竹简、特产,甚至还有齐姜夫人亲手做的糕饼,用油纸仔细包着。“你二哥、三哥、四哥,还有妹妹们,都给你捎了东西和信。”

看着这些充满家乡气息和亲人关怀的物品,芈钰感动得眼泛泪光。

芈申在洛邑停留了十余日,除了必要的朝贺宴饮,大多时间都与芈钰在一起。

芈钰带他去拜访了此前打过交道,乐意与楚国相交的几位周室老臣,如姬闵、姬虔等等。芈申举止彬彬有礼,言辞恳切地拜托他们关照幼弟。芈申还特地去拜访了伯修大夫,感谢他对芈钰的照拂。

芈申又以兄长身份,宴请了嬴冉、姜舆等与芈钰交好的质子。席间言笑晏晏,芈申对弟弟的维护与关爱溢于言表,嬴冉等人都感慨他们兄弟情深。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某人的眼中。

一次宫宴间隙,芈钰与兄长在廊下说话,芈申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玉冠,动作自然亲密。不远处,姬煊正被几位诸侯公子围着敬酒,他含笑应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对兄弟。看着芈申眼中的疼爱,看着芈钰在兄长面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依赖的神情,姬煊心中涌起一股尖锐的酸涩。

那是他曾经拥有过,却早已失去,或许再也无法得到的——毫无保留的、温暖的兄弟亲情。

姐姐灵姬虽疼爱他,但即将嫁入秦国,有了自己的归宿。父亲眼中只有霸业与权衡,兄长视他如潜在威胁。这偌大的洛邑,繁华似锦,他却仿佛永远是那个站在边缘、带着完美面具的孤影。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旷。

五月十五,姬煊二十岁生辰,行加冠礼。

晋侯早已于寿典结束后,便带着长子姬焜返回晋国,仿佛来洛邑一趟,只为完成必要的礼仪,对这个在异国为质的儿子,并无多余牵念。对于加冠这一男子人生最重要的成人礼,他只派了晋国一位主管公室宗庙祭祀、礼仪的宗人前来主持。

冠礼在周王廷的九鼎殿偏殿举行。地点是周天子钦定,规格远超寻常诸侯质子该有的礼遇。

姬煊身着玄端缁衣,立于殿中,宗人捧起那顶象征晋国士人身份的缁布冠,念诵祝辞: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靡有不孝,自求伊祜。”字字句句,是晋国先祖对后裔的训诫。

男子行冠礼时依次加缁布冠、皮弁、爵弁,当仪式最后,周天子亲手将沉重的爵弁轻轻压在姬煊发顶时,整个殿堂鸦雀无声。

醮礼之后,周天子为姬煊赐字。天子的声音老迈而浑厚,在殿宇间回荡:

“咨尔晋国公子!既冠而服,将责成人之道。今寡人承天命,赐尔嘉字,曰 ‘子曜’。”

“曜者,明也,光也,昭昭乎如日之升。尔居王畿,习礼乐,动静有仪,予一人心甚慰。望尔秉此昭明,内修其德,外照其行,使晋室之芳猷,焕然有光于永周。”

礼成,天子起驾回宫,赏赐玉珏一双、彤弓一张。玉寓意和谐,弓以示征伐,可谓是恩威并具。

当夜,姬煊依旧在晋馆举办了生辰宴,依旧是宾客盈门,王孙姬爻、各国质子、洛邑贵族子弟济济一堂,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姬煊仍然是那个风度翩翩、长袖善舞的晋国公子,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与恭维,笑容完美无缺。

芈钰也收到了请柬。他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他告诉自己,这是礼节,不能失仪。他思来想去,备了一方与去年相似、但纹路不同的新砚作为贺礼。他让荆离先行送去,自己则在宴席中途才悄然入席,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远远看着众星捧月般的姬煊。

姬煊看到了他,隔着喧嚣的人群,对他举了举杯,嘴角含笑却不无敷衍。芈钰亦举杯回敬,然后便移开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今夜的热闹只是浮于表面,姬煊的身影在华丽灯火与喧闹人声中,反而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宾客尽欢而去,留下满庭杯盘狼藉与残余的丝竹香气。仆役们开始收拾,姬煊挥手不让赵肃跟随,独自一人走上了后院的角楼。

角楼风大,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气,也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凭栏而立,望着洛邑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

二十岁了。在这异国他乡,竟已过了五年。五年里,他组建雀台,周旋各方,暗中布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始终是空的,是冷的。

父亲漠然的眼神,兄长刻意的敌视,姬爻日益加深的猜忌,周王室摇摇欲坠的繁华,天下暗涌的危机……还有,那个明明动了心,却狠心回避、将他推得更远的人。

“呵……”他低笑一声,带着自嘲与无尽的疲惫。或许,他从来就不该奢望什么温暖,什么真情。生于晋室,长于权谋,这便是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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