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在绛城,”姬煊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日的算计,多了些恍惚,“最爱上巳日。兄长会偷偷带我溜出宫,去市集看百戏杂耍,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一次,我看中一个胡商卖的鎏金小马驹,所带的钱不够,兄长悄悄为我买了下来,送我做生辰礼物。后来,父亲发现我们偷溜出宫,兄长一力承担,说是他的过失,被罚在宗庙跪了一整夜。”
芈钰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姬煊提起家人。
“那时真好。”姬煊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河灯的眼神有些空茫,“兄长年长我七岁,生母范夫人出身晋国大族,早早去了。父亲续娶我母亲,生下姐姐与我。原本,我们兄弟感情极好。”
他停顿良久,久到芈钰以为他不再说下去时,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直到我八岁那年,母亲病重,舅舅陈侯写信给父亲,劝他立我为世子。”
芈钰心头一震。
“父亲没有允诺。”姬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苦涩,“可自那以后,兄长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再不会带我偷溜出宫,再不会为我顶罪。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潜在的敌人。”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后来父亲送我来洛邑为质……或许,离得远了,至少表面还能维持兄友弟恭。”
河中灯火在他眼中碎成星星点点的光。这一刻的姬煊,不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晋国质子,只是一个被兄长猜忌、被迫远离家乡的少年。
这些往事,他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过,只是深埋在心底。他想要告诉芈钰,因为他觉得芈钰能理解他,又或者是,他渴望着他的理解和安慰。
对芈钰而言,这些日子与姬煊相处,逐渐发现了他掩藏在风流纨绔外表下的另一面,封裹心灵的坚冰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悄融解。
听着姬煊的话,看着他从未有过的、染了几分郁色的俊美面容,他内心深处不由自主蔓延出一丝微弱的酸疼的情绪,是对眼前人的……怜爱。
可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默默为姬煊斟满酒。
姬煊转头看他,忽然问:“听说你有四个哥哥?”
芈钰点了点头。
“我和他们比,如何?”姬煊问得随意,眼神却专注。
芈钰沉吟片刻,认真道:“大哥是嫡长子,稳重孝顺,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行事端方;二哥精明能干,擅经营谋划,是父亲的得力臂助;三哥忠厚正直,对我十分关照;四哥……粗豪莽撞些,但心地赤诚。”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姬煊:“你……不像他们任何一个。”
“哦?”姬煊挑眉,忽然低笑起来:“是啊……我可不想当你哥哥。”
芈钰的心跳骤然加快,慌忙垂眸饮酒加以掩饰,不想喝得急了些,呛到了嗓子,“咳咳……”
“看来,阿钰是不大会饮酒。”姬煊轻轻地为他拍背。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芈钰的心跳得更快了。
姬煊似有所感,也不再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两人沉默片刻,姬煊起身,拉着芈钰去买了两个河灯。芈钰接过河灯时,指尖碰到姬煊温热的指节,心头又是一阵乱跳。他俯身垂首,未写一字,默默将河灯放入水中。
姬煊和小贩讨了笔墨,在自己那盏河灯上写了字,再轻轻推入水中。两盏素灯并肩漂了一段,融入灯河。
“许了什么愿?”芈钰忍不住问。
姬煊转头看他,灯火映入眼底,漾开温柔的波光。“愿……”他拖长声音,忽然凑近些许,带着酒气的低语拂过芈钰耳畔,“今夜长些,再长些。”
芈钰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一颗心在胸腔内乱冲乱撞。他慌忙后退,却因河岸湿滑,身形微晃。姬煊伸手扶住他小臂,稳住了他。
那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烙在皮肤上,竟有些灼人。芈钰稳住身体,姬煊的手却未立刻松开,指尖似是无意地在他臂上轻轻一划,才缓缓收回。
“小心。”姬煊道,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
芈钰低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只觉脸上热意燎原。
这一刻,楚国、晋国、质子、霸业,统统模糊远去,今夕不知何夕。
然而,远处传来嬴冉焦急的呼唤声:“芈钰,钰弟——!”
幻境刹那破碎。
芈钰猛地清醒,脸上热度迅速褪去。他循声望去,只见嬴冉正拨开人群,焦急地四下张望。
“冉兄在寻我。”芈钰低声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姬煊脸上那抹鲜活的笑意淡去,重新覆上薄雾。他点了点头:“去吧。”
芈钰转身快步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姬煊仍站在原地,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唯有面容被灯火映照得明明灭灭。他望着芈钰,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轻轻挥了挥手。
芈钰心头一紧,迅速转过头,再不回顾。
当夜,芈钰辗转难眠。
闭上眼,便是洛水畔流光溢彩的灯河,是姬煊凑近耳语时温热的气息,是他扶住自己时小臂上清晰的触感……还有他说起兄长时眼中破碎的光。
后来他终于睡着,却陷入混乱梦境。梦中,他与姬煊仍在河边放灯,姬煊忽然转头对他笑,笑容明亮耀眼。他伸手想触碰芈钰的脸,芈钰没有躲。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周遭灯火骤灭,姬煊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模糊,陡然变成了父亲楚侯独眼流血的凄厉面容……”
芈钰猛地惊醒,坐起身,冷汗涔涔。
窗外天光未亮,一片沉寂。他喘息着,按住狂跳的心口。
不行。
姬煊是晋国公子,是雀台之主,是心思莫测的盟友,更是未来战场上可能的死敌。那些触碰,那些低语,那些灯火下的笑影……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与掌控。
芈钰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从今往后,必须划清界限。
暗室之中,只谈情报,只论合作。私下接触,能免则免。
盟友而已。只能是盟友!
他掀被下床,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黑夜将尽。
芈钰望着那抹微光,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冰冷。他将所有翻涌的心绪,连同洛水畔那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温暖,一并锁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天亮了,他依旧是楚国公子芈钰。
而姬煊,也只会是晋国公子姬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