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冉唇角微扬:“那说定了。”
散学时,芈钰收拾书囊,发现那枚羊脂玉环仍在石桌上。他犹豫了一下,用绢布裹了,收入囊中——并非想要,只是不想落人口实。
出太学门,却见姬煊的马车候在道旁,晋国的螭纹在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车窗帘掀起半角,姬煊清亮而慵懒的声音飘出来:“楚公子,真不肯赏脸?”
芈钰驻足,行礼:“谢晋公子厚意,不巧,钰已有他约。”
“与嬴冉?”姬煊轻笑,“秦人粗犷莽直,不解风情,与他相处,不闷么?”
“秦人坦荡磊落,不饰虚言。不似有些人,云里雾里,看不分明。”芈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那半掩的帘隙,“晋公子若无其他指教,钰先告辞了。”
姬煊面色一僵,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敛去。他未再出言,只是隔着那道缝隙凝视着芈钰,目光沉静。半晌,那只挑起帘子的手缓缓松开,绣着暗纹的锦缎帘子随之垂落,无声地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马车内最后传出的,只有听不出情绪的两个字:“可惜。”
车轮随即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渐渐远去,只剩秋风吹过空荡的街角。
芈钰转身,见嬴冉牵马立于道旁苍郁的古柏下,一手挽着缰绳,一手随意搭在马鞍上。骏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刨地面,显然已等了有些时候。
“他又在纠缠你?”嬴冉眉头微蹙,目光从远去的马车上收回,落在芈钰脸上。
“无妨。”芈钰轻轻摇了摇头。
“姬煊此人心机难测,明知你和他身处敌对两国,却非要接近于你,不知道到底是何用意?”嬴冉翻身上马,向芈钰伸手,“上来,我送你一程。明日来秦馆,让你见识真正的快马。”
芈钰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马背宽阔,嬴冉控缰极稳,二人一骑,穿过渐起的暮色,向前奔驰。两位随从荆离和蒙让,默然背起书囊和箭袋,紧随马后,步履轻捷,不远不近地跟着。
风过耳畔,嬴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有力:“这洛邑城里,你我皆是客。可客也分几种——有人做客,做着做着,便想反客为主,将这棋盘掀了,自己来定规矩。”
马匹掠过一盏初亮的檐灯,光影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也有人,”他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只想做完这场客,早日回家。”
风似乎静了一瞬。他声音低了下来:“你想做哪一种?”
芈钰望着远处宫阙巍峨沉默的轮廓,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嬴冉没有再追问,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更稳地环护住他的身形。
马蹄声得得,敲碎深秋黄昏的寂静。远处,周王宫的飞檐在暮霭中显出一抹暗金的轮廓,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城里,所有野心、算计与身不由己的年轻人。
而在太学空寂的庭院内,伯修大夫独坐堂上,面前摊开着今日的课业记录。他的目光在“芈钰答楚史”几字上停留良久,终是提笔,在一旁批下:“锐,当磨。”
是夜,洛邑城南新开的酒肆雅间内,玉烛高烧,杯觥交错,衣香鬓影浮动如云,卫公子姬殷、燕公子姬牟、郑公子姬贺等人面色醺然,搂着几个妖娆歌姬畅饮,劝酒声、笑谑声,缠着笙箫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姬煊懒懒地倚着案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甚少说话,只在偶尔有人举杯遥唤的时候,随意应付两声。身旁一位浓妆艳抹的歌姬殷勤侍奉,他便任其将酒杯递至唇边喂酒,目光虚虚地落在跃动的烛火上,耳畔一直回响着芈钰清润的声音:“……不似有些人,云里雾里,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