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迟一进家门,和师言兄弟二人就要去“来上两壶”,又听闻师玘今年不回来了,笑骂:“那小子连这点路费都要计较,这脑袋,不经商去都是浪费。”
“三哥一向如此,左右过几个月过年时他定是要回来的,到时候再当面骂他罢。”师言道:“倒是你,二哥,你们这般回来,宛城的事无妨么?”
“无妨,兵部调度,着我拨两千人到京畿大营,我正好随军顺道回来一趟。河间如今也闹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二人说着,借了师薇欢弄花用的小锄头去,便径直到安居堂后身的那两棵枫树下十分熟练地挖起来,不一会儿,两只精致的小酒坛并一个酱红色大坛就被他俩挖了出来,教人清洗干净后抬到望潮阁,正被要出门的师薇欢撞见,惊道:“这是哪里来的酒?”
“乐康七年,我和二哥、三哥一起埋的,怎么样,想不想尝尝?”师言很得意地敲了敲那酒坛子。
师薇欢迟疑问道:“四哥,这不会是你们第一次埋酒罢?”
“是啊。这还是姑姑告诉我们的,据说当年她和娘幼时在宫中埋过一次。”说着就要起开酒坛,邀她一起尝尝。
师薇欢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我着急走呢......大嫂嫂已经叫人备了好酒,就放在西院呢,你们要喝,倒不如去取那些酒来。这酒当心喝坏了肚子。”说完,便忙不迭跑走了,淡粉的衣衫像漫天彩云,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师言狐疑地弯腰打量起那几只酒坛,想着哪里就至于喝坏了肚子,三下五除二把那最大的一坛打开,甫才打开点缝,一闻到飘出来的味道便骤觉不对,皱着鼻子闪到一旁,连忙叫人将其远远倒了。
师薇欢暗自庆幸躲过一劫。韩偃离开江浪观前,他们就一起埋过一坛酒,所幸当初为了怕观里其他人发现,特意埋得远了些,埋到了一处竹林旁,还特意拜了竹子神,请求她保佑换来好喝的酒。然而去岁韩偃回京后他们去将那酒挖出来,却已经连闻都不能闻了。
“回落草巷。”
今早回来前,韩偃便嘱咐她,倘若师迟回来了,一定要尽快告知他。他半个月前成功补了成巳的缺,授副都指挥使,而都指挥使郭率又领了兵部侍郎往胶东平定起义,算下来如今整个皇城的禁军皆归他一人统领。
而韩偃顶着的毕竟是师家的名头,依端木玦如今的作为,想来容许韩偃这般独掌禁军大权的日子必不会太久,若要起事——
中秋宫宴想来便是最佳的机会了。
师薇欢浑身一颤,像是鹰隼爪下悬在半空中的兔子,全身的绒毛在刺骨的寒风中炸开,眼前只有模糊不清的迷雾或是云层,像随时降临的死期。
她混混僵僵下了马车,韩偃走过来扶住了她,问了她句什么,她机械地张嘴,轻声道:“我二哥回来了,带了两千兵马,在京畿大营。”
“......我是问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哦,无妨。”师薇欢脑子一空,对上韩偃关切的眼神,动了动嘴,却突然疲惫地找不出什么更合适的理由。她兀自被他扶着坐在廊下,看着他端过来一碗热茶,接住,茶的温度透过白瓷渗入手指,丝丝缕缕的热气妄图使她回温。
宁碧水拿来帕子,帮她擦着头上不断渗出来的汗珠,末了在她身侧蹲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恳切,似乎想问她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她想,宁碧水不会毫不知情的。比起跟着她,她跟着韩偃的时候可是多得多。
甚至偶尔她觉得,她就像是韩偃钉到她身边的楔子,为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要在师家的蜜罐里一睡不醒,江浪观,童氏,血海深仇还没有报——师家帮不了他们,甚至是罪首未能得到应有惩处的帮凶。
“韩偃——”
“嗯?”
“你知道,这是谋逆。”
韩偃从屋里走出来,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气定神闲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了。”说着,拿走她手中纹丝未动的茶杯,道:“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你还回去吗?我做了——”
“若你只是为了报仇,我可以心甘情愿,继续做你的棋子,做你的探子,你只是想要扳倒童氏的话,继续做什么都无妨。你也不必再与我打马虎眼,对这所有的一切我都该有知情的权力。”
韩偃似是没想到她忽然这般急言令色,顿了一顿,却还是只道:“你想多了。阿宁,送她回师家罢。”
“你是觉得我会耽误了你的事?”师薇欢起身,冷笑了一声,道:“我是不晓得你如今有多大的本事。可若想夺权篡位,你最好还是多思量思量,免得彼时报仇不成,还要连累旁人跟你一同去死。我父兄在朝为官多年,家中最鼎盛时也未曾谋划这样的事,可见......”
“你父兄未能成事,是因为他们不想成事,因为他们自小就被教导忠君爱国,即便是愚忠也要也要那般‘愚’下去。他们的权利地位都仰赖皇权赐予,荣辱都与端木氏绑在一处。可我不是。如今天下之人只要睁大眼睛仔细分辨,就该晓得整个大淮就像那金殿上的梁柱,瞧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只消来个人轻轻一推就倒了。”
“所以你想去推。”师薇欢道,“可推倒了,之后呢?”
她向韩偃走了两步,在他身前停下,微仰着头,道:“你想做,而又做不好;师家不想做,但能做——你该知道要怎么办罢?”
韩偃眯了眯眼,像狐狸,又像蛇:“我记得有人从前说过,不许我拿他们家的人做垫脚石。”
“我的意思是,不许牺牲损害我们家的利益,而已。你若与师家联手,这应该能算相互成全。”
“如若成功,就是相互成全;但若是失败,可就不是损害些许利益又或者一两条人命能了事的了。你父祖这么些年兢兢业业的谋划可就要告吹了。”
“所以只能成功。”师薇欢眸中闪着寒光,像一把磨好的剑就要出鞘。
韩偃往后闪了一寸,神色中有一瞬微不可察的躲闪。他侧身往外走了两步,沉声道:“我知道了。事情若定了,我会与你说的。”
师薇欢看着他走出门,宁碧水随后也向她颔了颔首,紧跟着他快步出去了。
院子又空了下来。
她弯腰慢慢蹲下抱住自己,不晓得过了多久,才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出院子,挪到巷口,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轻声嘱咐回师家去。
迈步进门前,她福至心灵似的停住脚,抬头看了看那块御笔亲题的“阳曲侯府”金匾。这块匾已经是元宗皇帝提的了,据说比起先前穆宗题的那块,笔力还是弱了些。
她试着想了想当年那块匾被摘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正出着神,却听见有人唤她,定睛一看,原是师婷欢。
“你回来啦,大姐姐。”
“是啊,方才才到。你站在门口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