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哥,实不相瞒,京中有户人家,于我有灭门之仇。我如今所愿也只是复仇罢了,奈何那户人家,家大势大,轻易动不了他。”
“这有何难!那皇帝老儿不肯管,自有咱们道上兄弟的管法!”
韩偃一边装醉,一边故作惊讶:“这咱们兄弟要如何管?”
郭海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重重砸到他手心,道:“你拿着这块牌子,到京郊鹿首山,去找他们那领头的叫黄休的。”
韩偃摸了摸手中的木牌,离席跪在地上给郭海行了一礼,道:“大恩不言谢。海大哥,若我大仇得报,来日必将舍命报答。”
“哎,咱们这儿不兴命不命的。”郭海把他扶起来,道:“干我们这行的,指不定哪天这命就还给老天爷了。你这一走,来日若能再见,就是你我兄弟有缘了。到时候你再陪我喝次酒就算报答我了。”
师薇欢成亲八个月,收到了一封家书和一口棺材,然后成了寡妇。
师婷欢匆匆赶过来,看她神情恍惚,心疼得要命,二话不说把她接回了师家。言晓风步成安官闻霰还有成绰仙围着她安慰,连端木槿都冷着脸过来看了她一眼,虽然扔下碟炸奶酥就走了。
夜里师婷欢陪着她睡,听见她终于有动静,很激动盯着她看,却发现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下床喝了口水,心里顿时也被浇了盆冷水,担心得睡不着,第二天早上抱着她道:“妹妹,没关系,想哭就哭罢,你如今在自己家,想做什么都行。”
步成安摸了摸她的头,道:“男人嘛,多的是,再找一个就好了。”
言晓风瞪了她一眼,转头向师薇欢道:“没关系,七妹妹,我已经将姑爷的丧仪都安排好了。你想去守灵就过去,不想去就歇在家里,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日后你要是不想回那处院子,就还回家里住。”
虽然师霖和端木萌去了易州,但师焕与言晓风并没有搬进留容轩住。留容轩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厢房都还是师棠欢和师薇欢没出嫁时的模样。
师薇欢茫然地睁大眼,看着言晓风,眼睛眨了眨,道:“我想吃糖糕。”
众人似乎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言晓风抚了抚她的脸颊,微笑道:“好,一会儿我们就吃糖糕。”
把众人哄走——包括眼下已经挂着黑眼圈还坚持想要寸步不离守着她的师婷欢,师薇欢看向一直站在墙角的宁碧水,又环顾了一圈厢房,起身往院子里去。
秋千还在那里。
没有破损,没有积灰,但就是似乎和原先不一样了。
师薇欢轻轻坐上去,脚一蹬地,让秋千晃荡起来。
眼前一晃一晃的,像是灯节上看见的走马灯。小时候渡执师伯不许她进京城,于是师兄师姐领着她到京郊镇子上看灯,那里也有各种花灯,没有后来在京城看到的那么精致,但也很好看。
她和宁碧水在那里流连忘返,一双眼睛直盯着那些灯不肯挪动。她记得路津师兄说:“没出息,这有什么的,回去让吕师叔给你们做。”
她记得后来师言说:“这有什么的,看上哪个了,都买下来就好了。”
师言还说:“别怕,用不着你花钱,你那点银子留着给自己买首饰罢。你还没出嫁呢,是家里的宝贝,哥哥们既然在这里,哪里用得着你掏钱。”
然后师迟、师言和师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比起来了,一个个都非要各让她挑一盏花灯给她买,连素日不太和她说话的师焕和师玘都给她买了,还有糖画、糖糕和糖葫芦,端木萌知道后怕她蛀牙,气得一个月不许她吃糖糕了。
出嫁过了,哪怕回来了,真的还和原来一样吗?
回家了,就算师父师叔、师兄师姐都还在,真的会和小时候一样吗?
步成安带着师令闻和师步蹲在墙角,师令闻小小声道:“二婶婶,二婶婶,小姑姑是不是哭了?”
“没有吧......”
“但是她看上去好难过,为什么不哭呢?”
步成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心里清楚,以师薇欢这个样子,绝对不是因为心爱之人离自己而去而难过——她大概从来就没有爱过刘整。她娘家妹妹步宁宁当初第一个未婚夫婿因为镇压起义而死的时候,那个样子她能记一辈子,但绝对不是师薇欢现在的样子。
她大概只是很恍惚。
匆匆就嫁了人,匆匆又守了寡,谁能不恍惚呢。
“闻姐儿,你这几天带着你弟弟多去陪陪你小姑姑,不要问她什么事情,去拉着她一起玩,一起吃好吃的,就行。不要让她闲下来。她要是想哭了,就让她哭,你们给她递手帕就好了,好不好?”
师薇欢抱着怎么哄都哄不好哭的震天响的师子瑜的时候,只觉得幸好她还没生孩子。
虽然是寡妇,但是没有“拖油瓶”。这么算起来,除了听上去不太好听,她现在没有公婆夫婿要侍奉,也没有夫家人需要应付。就算日后她这些哥嫂们都死了侄子们没良心不管她,靠着嫁妆她也能活的好好的,而且钱都是她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听起来比刘整没死好得多。
说不定比没出嫁也要好,这世道夫人们还是要比姑娘们好活一点的。
至于报仇一事,多一个刘整少一个刘整,于她也无差。
开弓没有回头箭,什么出嫁前、回家前,管它做什么,活好今日,再琢磨琢磨明日,就好了。
“她这是好了吗?”
“应该是好了。”
“大嫂嫂,明天早上还有白糖糕吃吗?”
“不行,吃多了蛀牙。”
“哦。那你哄瑜哥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