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拨弄了一圈手腕上的玛瑙串珠,心中莫名有些不大安宁。不过这种感觉自从知道了师骁的死讯之后便时有时无的,如今她甚至有些适应了。
她扯回翻飞的思绪,对木莲道:“将宫宴的流程单子拿来,本宫再核对一遍。”
赤红底的单子呈上来,墨字娟秀工整,一丝不苟。师冉月从头至尾拿笔杆点着对了一遍,赞叹道:“不错,面面俱到。尤其你这字,倒比音儿的还好看些。”
木莲微微低着头,脸颊有些绯红,道:“娘娘谬赞了。”
师冉月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叹道:“这人倒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宗室戚里中,今年又少了怀宁长公主与颍川侯,云和长公主与阳曲侯夫妇本就不在,其余各地藩王或是远嫁的宗室女子,若无诏令,这样的宫宴也是不必赴京参加的。
不过这感慨也就一瞬。
木莲收了单子,很快又下去忙了起来。师冉月接着对着今年宫中的账目,又照常看了遍江映等人的脉案,一恍便到了午时。
吃着尚食局今日进献的那道鱼羹,她却又想起逢州巷口鱼肉馅的饺子来。再过两个月,逢州就可以采新笋了,新笋配江鲫,那才是鲜上加鲜,不似这鱼羹连鱼的味道都快没有了。
这么一想着,原本还觉得尚可的菜入到嘴中就成了味同嚼蜡,师冉月登时没了兴致,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终是叹道:“还是叫小厨房给我蒸一屉汤包来罢。”
有些冷。
半梦半醒间,师冉月眯着眼睛,隐约瞧见窗纸透出些异样的光亮。她轻吸了口气,坐起身来,意识慢慢回笼。
她轻声起身,越过睡在外侧的人,在床头随手拿了件披风披在肩上,趿鞋走到窗前,将窗户支起一条缝,才发觉原是下雪了。
殿前的石阶上已然覆上一层薄雪,不远处有两个宫女动作缓慢地冒打扫着,柔软的竹枝在雪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很快又被掩埋。天已暮色,银装映衬着微光,倒比平日亮些,却也衬得屋内更加昏暗。
师冉月重新阖上窗户,瞥见屏风后隐隐有人影,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才发现是木莲正等在那里。
木莲见到她出来眼睛一亮,又不免道:“外头凉,娘娘怎么只披了这披风......这是陛下的披风——”
师冉月这才仔细看了眼那披风,玄色龙纹,她笑了笑道:“无妨,你怎么等在这里?”
木莲忙将手中的信递给她,道:“这是云和长公主教人加急送来的,半个时辰前方到。”
“加急?”师冉月嘀咕着,脑中尚且迟疑着,手上却很利索将信拆开。
起初两页瞧着那墨痕已经写了一段时间了,总不过是絮叨了些逢州家中诸事,甚至字间还有端木婉的批语;后一页墨字却新了不少,字却潦草许多:
“小六,岳太夫人今晨骤亡,尚未发丧。所遗书由其亲自整理成箱,由锦姨携人押至京中赠你。后续丧仪事忙,余事日后详谈。乐康三年除夕。云姝。”
师冉月突然滞住。
不知怎的,比起悲伤,她如今更多觉得的却是心慌,而后脑中心中便是无尽的空白。
不知从何时起,岳诗韫的脸庞在她心中越发模糊,无论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又了如指掌的那张脸庞,又或是此时......她像某个姨母,于她,又或者半个母亲,尤其是唐烨去世之后。其实她对自己那一双儿女似乎并不关心,起初是因着自己身不由己的婚姻所带来的厌恶,还有些避嫌的意思,后来却好似成了习惯,直到唐烨去世。
唐烨去世,为着某些承诺——她似乎比亲情更看重这个——师冉月因此格外得她的照顾,甚至似是族中的母兽庇佑孤子。
端木玄披着师冉月的素色披风走过来,抽走她手中的信纸看了一遍,皱眉瞧着她发愣的眼睛,抬手握了握她僵住的冰凉的手,沉声道:“你可要回逢州吊唁?”
师冉月摇了摇头。
“可要追封?”
师冉月似是这才从思绪中缓缓抽离,半晌,叹了口气,道:“岳太夫人是昭献皇后胞妹,陛下若要恩典追封,臣妾代为谢恩。”
端木玄不语,只将信纸替她压在案上。
两相无言之际,一声惊呼自殿外传来:“陛下,娘娘——”
师冉月突然恍神般一颤,迅速站起身来,与端木玄一同向门口走去,却见是昭成殿的宫女沁绿,见到二人,竟一下子跪在阶前雪里:“陛下,娘娘,我家娘娘要早产了,还请陛下和娘娘救救我家娘娘罢!”
端木玄皱眉道:“太医去了么?”
“去了,邹太医已经到了,稳婆也到了,只是我家娘娘是早产,恐生不测,奴婢们也不好做主啊。”
师冉月神色一凛,忙转身回殿内迅速换了衣裳,也不顾端木玄便匆匆往昭成殿去。江映的预产期原还有近两个月,此时生产若是出什么岔子,难免又如先前悲剧。
这般想着,一时也顾不上其他,直到进了昭成殿,亲耳听见邹太医和稳婆都说虽是早产,但江映与孩子暂时都没有危险,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了口气,坐到一旁喝上一口热茶,细细询问起宫女江映早产的缘由来。
江映这胎虽是早产,但果真顺利,先后不过两个多时辰孩子便顺利降生。
“恭喜陛下,喜得皇子。”师冉月将孩子抱给端木玄,接着便抽身到殿内去看江映的情况。
江映这会儿还醒着,只是浑身上下的汗尚未消退,瞧着虚弱不已。师冉月扯出笑容,坐到榻边握了握她的手,道:“是个皇子,恭喜你。”
江映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手指动了动,道:“多谢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