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冉月和音儿便沿着江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着,成和与那两个护卫远远跟在后面。
踏着草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一会儿,师冉月便觉得腿脚有些疲惫,抬头四处看了看,只看到江对面不远处有座道观,心念一动:“那个就是江浪观?”
音儿看了看,道:“是了,好久之前我与我娘到那边庄子里帮夫人办事,还到那里歇过脚。”
师冉月叹了口气:“若是那渡执道长所言非虚,七姐儿现在应该就养在那里。可惜按三嫂的说法,有血缘的都不能见,也不晓得是单指父母兄弟,还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也见不得。罢了罢了,算起来也快七年了,总不好这时候去坏了机缘。”
音儿道:“姑娘不是不信那些?”
“他们信,又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信不信的又有什么用。何况彼时我也不在京城,连劝一劝的机会都没有。可怜就隔了这么一条江、一个城墙,血亲骨肉就生生分离这么多年......”
音儿沉默了一会儿,道:“兴许这样也好......不然那位渡执道长说的预言一旦传开,彼时就算侯爷和长公主也不信,百姓也会信,还有皇室宗族里的那些人更会信,到时候还不知道七姑娘的命运该会如何呢。”
尤其是师冉月封后之后,关于从前那些各式各样的预言都跟着更真了几分。京中那些闲人更是尤其喜欢钻研这些东西,一旦发现了某种巧合,就要津津乐道地大谈特谈上好久,说得也是神乎其神,哄得没学问没主意的人也跟着信服不已。
师冉月点了点头,却又嗤笑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真信了一个女子就能灭国。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入朝为官,然而国运有了些什么变化,尤其是不好的,便全是某个女子惹得祸了。原先这样的故事还总是编到后宫中人的头上,如今一个才出生的黄口小儿竟也可以了,真是好笑。”
她兀自站了一会儿,眼睛始终看着那道观的方向,像是希冀着什么。半晌,只瞧见两个似是十几二十岁身量的一男一女从观中走出来取晒在外头竹竿上的衣裳,便再没有其他人,更没有六七岁样子的小姑娘。
她这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着,心中乱糟糟想了好些,也没管脚下走到了哪。
天色越发暗了,雨幕似乎已经落到了头顶。江浪观后身不远处竹林后的一处小村落跑出来几个孩子,脚步飞快而凌乱,手中拿着些篮子什么的,口中还胡乱喊着什么。因着江风一吹,师冉月一个字也没听清,却因此醒了神,四下看去,道:“竟走了这么远,我们便从东门回城中吧。”
说罢,便拉着音儿转身上了马车。
雨很快落下来,成和披上蓑衣,将马车赶的飞快,似乎转眼间便到了宫城下。
大雨倾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守在宫门前的守卫已经列好了仪仗,低着头迎候师冉月回宫。
雨水冲刷下,青石路面变得几近漆黑,斑驳的印痕新旧交错,像是古老的化石,将时间的印记狠狠砸进了地下,永久封存。
音儿撑开石青色的伞。
师冉月钻进雨幕中。
逢州正是梅雨季,连着几日都没见太阳,因着恐怕雨水弄脏鞋袜,师莞安一连几日都没能出门,在家闲的快要能掐出水来。
正逢庄子值守轮换,夏粮也渐次收了上来,端木萌和端木婉最近忙前忙后,根本腾不出空来关心儿女,因此师莞安听到帘儿说二夫人和三夫人一齐在前堂等她,惊得合不拢嘴。
“有什么事非要在前堂说?”
“奴婢也不晓得。姑娘还是快过去罢,免得夫人们等得着急了。”帘儿说着,便已经半身踏出门外把伞撑好了。
师莞安瞧着她似乎是真不知情,隔壁婷欢和景安也没什么动静,心下更加惴惴,就像把棠欢的兔子装进了胃里。她盘算着这些天没在外面乱说话更没仗势欺人,打马球也是好些天前的事儿了,虽有些张扬,但她又没与外男组队,更没输没丢份儿,大约也不值得被追究......
这般胡思乱想着,连新做的藕荷色绣鞋被雨水溅上了一点污泥都没有注意到,再抬眼时已经到了正堂门前。
帘儿站在檐下收伞,笑眯眯道:“姑娘,快进去罢。”
师莞安打了个寒颤。
进了正堂见了礼,她只觉得端木婉和端木萌神情迷惑,加上二人也没发话叫她也坐下,师莞安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端木婉终于开口,却一脸严肃,道:“外面下着雨,你便只穿这一件裙子过来了?”继而又抿了抿嘴,笑道:“罢了,我们也不与你卖关子了。这是晏夫人的信,你自己瞧瞧罢。”
“晏夫人的信?”师莞安疑惑着上前接过信,然而尚未看几个字,双颊就飞满了红晕。她有些迷糊地抬头看向端木婉和端木萌,道:“这,这怎么好......”
端木萌满眼揶揄,笑道:“莞姐儿,你只管说你喜不喜欢景家那小子就是了。晏夫人这般写信来,本就是看重你自己的意思。若是你不喜欢他,我们便回绝了,这事从头至尾只有咱们几个晓得,日后双方该怎么议亲就怎么议亲,彼此也仍只当世交就是了。”
莞安低头,想起景琮,端的是个好风姿,好样貌,马球打得不如她,但也不错;那日下了场,他说他蹴鞠也不错,她的蹴鞠原是四叔和二哥带着她玩了两回,只是略得章法,若是有机会......
“莞儿?莞儿?”
骤然听见母亲唤自己的名字,师莞安才回过神来,忙道:“我,我只是和景大公子打过一次马球,也不熟......我做不了主,但凭长辈们的意思就是了。”
端木婉哪里不明白自己亲生女儿的意思,却也依着她不点破:“那便再过些日子好了,此事总归也不急,咱们一时半会儿的,也离不开逢州,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考量呢。”
“景大公子?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师婷欢道。莞安只小她们一岁多,婚事迟迟未定,她本以为父母和二伯母是有意在今年的举子中择一优秀者为婿,可今年的举子又实在有些“歪瓜裂枣”......她前两天还琢磨着莞安的姻缘会否因此又生波折,没想到这缘分竟近在眼前。
“哎呀,大姐姐,怎么就选择不选择的,晏夫人也只是一说......”莞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声儿也不太清晰,两个姐姐却生生听出些与她平日里直来直去的语气的不同来。
师景安道:“说真的,昭昭,景家与我们是世交,知根知底,更与我们利益相连,景伯父这些年一直外任,说白了也是因为叔父的缘故。景家家境殷实,江淮之地无人敢小觑。晏夫人又是个慈爱坦诚的长辈,必不会为难你。若是你心中没有他人,如今看来,嫁给景琮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昭昭是旧时家塾里先生从《楚辞》里给师莞安取的字,其余几个姐妹也都有,婷欢是兰藉,景安是齐光,幼芷是荷屋,幼桐是杜衡,棠欢是安歌。
起初师霖的意思是,还是应当像吟月和冉月那般依着族谱来起字,所以这些便只当闹着玩了,只有姐妹几个私下互相叫。其中尤其是“昭昭”,因为顺口又好听,婷欢和景安两个便尤其喜欢这般唤莞安。
“我没想这般多,说白了,家世不妥当的人,我一般也见不到。”莞安闷闷地道,过了一会儿又把自己从枕头中解放出来,道:“我只是觉得,他长得还挺好看的。但是他那个弟弟,景家的二公子,瞧着比他还要俊美些呢。”
“我记得景二公子与你同岁,你要是喜欢,嫁他也无妨——”
“哎呀,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