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婉道:“哪里,我瞧着你比我气色就好上许多,人瞧着也年轻。我记得你还虚长我一岁呢。”
“郡主说笑了。”晏梅兮笑道。又提到市舶司一事,道:“先前侯爷嘱咐我家大人帮着蒋大人运作,好歹将泉郡的关系疏通了,只是上头给定的银钱总是不能及时拨下来,或是缺斤少两的。蒋大人设法筹了些资,好容易使船开动了,与几个往来频繁的外邦使臣也签下了条约。可眼见着那番邦的商货是源源不断运过来了,咱们这边却迟迟不能开放私商出口。国朝的商户大多是零零散散的,一时半会儿也集合不起来。年后蒋大人送我家大人调任时还为此事发愁。听闻去年下半年送上去的文书总是不见批复,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俞充仪生的三皇子夭折了,陛下有些心绪不宁,因此朝政怠慢了些。”端木萌淡然道,“市舶司一事,连同北边的互市,我倒也听侯爷说了......总不过是个样子,只是委屈那位小蒋大人一介人才了,该早调回京师去的好。”
端木婉听见“朝政怠慢”,侧首睨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晏夫人,便只是低头喝茶。
晏梅兮没仔细听端木萌的用词,只是眼珠一转,又叹道:“也是,京中总还是安稳些。如今地方上总是不宁,不说天灾,匪患也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我们自泉郡回逢州来,路上也见到好些流民。”
“我们自京城过来也是。京畿虽无匪患,但流民却是很多,这也不是近几年的事,承祐年间就已经流民成患了,这些年也只是或多或少的,未曾止住罢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是能自己谋生,谁甘心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靠着别人施舍过活呢。不说农人,连漕帮近来似乎都没生意可做,走掉了不少人。”
“漕帮?”
“是啊,如今运货,只说没人手罢了。”
“水路上还好罢?”
“关卡上一直是老样子,但生意少,寻常商户都是勉强维持,还有好些破产了。单靠官府和我们这些......”晏梅兮看了她们两人一眼,装作失言的样子,话风戛然而止,只掩口不语。
端木萌看她的神态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晏梅兮也打哈哈般一笑而过,道:“不说这些了,总教人丧气......说起来还未来得及恭喜府上几位公子和姑娘们定亲呢。”
“婷儿和景儿赐婚时,我们已收到你们的贺礼了。咱们两家,倒不必这般客气。”
“那是皇后娘娘赐婚,天下皆知,按例也要随礼。不能当面道贺,我总觉得过意不去。好在随后便听说你们要回逢州来,这才给了我机会。”她笑道,“别的是些金银俗物,倒也不提了,只这些平安符和八宝手串是我亲自到寺中求来的,只图一个吉祥。”
丫鬟将一盘的平安符和手串呈了上来,端木萌和端木婉看了,直叹她用心,又道:“说起来你们府上的几位公子姑娘,年岁也差不多了罢?可有定了人家?”
“还没定呢。我家里这几个孩子,年纪最长的便是你们方才见的那个珀儿,其余的年纪都还尚小呢。”
“大姑娘瞧着是个可人,年岁也不算小了,你和景大人可有意定的人家了?”
“还没呢。她是个懂事齐整的,只可惜是个庶出的女儿,生母前些年在泉郡时又病逝了。我们原想着她若有倾心的人,我们便成全她了,可百般问她,她也只说没有。”晏梅兮说起此事,神情有几分不耐。一个庶出的长女,不上不下的,若是想做正妻,对方的家世恐怕就得差一些。可若是叫家中女儿做人家的侧室,那她简直想都不敢想。何况作为家中第一个谈婚论嫁的孩子,她的姻缘不说影响弟弟们,对妹妹们却是很要紧的。稍有不慎叫人家看轻了,以后家中其他女儿也不好婚嫁了。
景珀本人却不似嫡母考虑的这般多。
她自小被生母教导的首要一条便是隐忍。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听从父亲和嫡母就好。
她坐在凉亭边上,看着师莞安和景琼很快熟络起来,一同坐在石阶上翻花绳;不远处师棠欢和景璎正围着家中的狸猫逗弄,两个粉雕玉琢的、水蜜桃般的小姑娘围着一只皮毛光亮憨态可掬的狸奴,实在喜人。
看着看着,她转头吩咐嬷嬷们拿些茶水点心过来,又嘱咐随身的丫鬟注意着前堂,嫡母和师家的两位夫人何时谈完话。这般安排完了,便打算自己再坐着发会儿呆,却未曾想师莞安走过来道:“景大姐姐,你自己这么坐着不无聊么?”
景珀有些窘迫地笑了笑:“不无聊......你不必理会我,快去玩吧。”
师莞安却道:“怎会不无聊!我家的马车里有鞠球,这儿场地也够,我将它拿来咱们一起玩罢。”说着,便径自转身往外走去。
景珀阻拦不及,忙叫嬷嬷跟着她过去。自己心下担心,却又不能将余下几人留在此处,不觉攥紧了帕子。景琼却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她的手嗤笑道:“姐姐担心什么。”
景珀不欲理她,咬了咬唇,没有答话。
景琼却不屑道:“她又不会走丢,不会像你那疯了的姨娘一样掉进湖里去。”
棠欢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微微回过头,瞥见景珀虽满面怒气,但好似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太理会。她又看了看景璎,不晓得她是没有听见还是也习以为常了,仍旧在抚摸逗弄着手里的猫。棠欢觉得有些难过,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向周围的人说了声:“我去找我姐姐。”便也跑了出去。
莞安本就有帘儿随身跟着,另有两个嬷嬷侍候,她自己也是记路的,这会儿已经拿到了鞠球往回走了,然而才走到前院,便瞧见棠欢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到她面前才刹住脚,喘着气道:“姐......姐姐,我们走吧。”
“走哪去?你怎么不在花园呆着。”她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小池和小塘,道:“六妹妹受委屈了吗?”
“没有,没有。”棠欢率先摆手,拉着莞安道:“景家的那个二姐姐,刚刚说景大姐姐的姨娘是疯了,掉进水里淹死的。”
“她与你说?”
“她与景大姐姐说的,被我听见了。我不想和她们一起呆着,我们去找伯母和娘亲吧?”
师莞安沉吟了片刻,如今师婷欢和师景安两个素日拿主意的都不在,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又恐怕长辈们尚未谈完,四周打量了打量,便道:“这样吧,我们就在这廊下等一会儿,此处一会儿娘亲她们出来便能看见,到时候我们便说是来拿这鞠球迷路了就是了。”
两人并排坐在陌生的廊下,各自拄着脸,一时都有些无聊,又不敢有什么随便的举动,只怕叫外人看见了遭到非议,只好枯坐着发呆。
这厢,侧面厢房的门却突然开了,走出来几个十几岁的公子,后面跟着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五十岁上下的学士。
莞安这才惊觉前院的不妥,但也别无他法,只好立刻站起来,将棠欢拉到身后。帘儿和小池她们也站到了二人身前。
所幸那些人离得远,瞧着似乎是景家学塾的样子。那几个公子向先生似是请教了些什么,很快又行过礼后,那先生与另外几个人便从旁边的甬道径直离开了。然而剩下的几人却向院中走过来,为首的很快发现了她们,远远行了一礼,又走近了两步,方开口问道:“姑娘可是师家人?”
“正是。”莞安带着棠欢回了个礼,问道:“公子是景家人?”
“在下景琮。”
“原是景家大公子。”
景琮身后另外几人也一一行了礼。年岁瞧着与景琮差不多的是景家的二公子景玹,余下是景家庶出的两个公子,都才六七岁的样子。
景琮随后便道:“姑娘们若是在等人,不妨到前堂偏厅。”说着便叫随从喊来一个嬷嬷,叫着嬷嬷带着她们自去偏厅,自己带着弟弟们又行了一礼,便告辞先离开了。
莞安立在原地,看着人影都转过身去了,才兀自立起脚尖眺望了一会子,喃喃道:“原来他就是景琮。”
棠欢推着她道:“三姐姐,三姐姐,快走啦。”又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捂嘴偷笑。
“你在笑什么啊。”莞安终于发现了,也坐到了偏厅里,双手捧着茶杯挡住半张脸。
“没有啊,我就是——想到了大姐姐和大姐夫。”
莞安抿了抿嘴,“别在外面随便说,大姐姐还没出嫁呢。”不过婷欢和燕寂的事儿,她也爱听——全家上下有哪个妹妹没扒着大哥问东问西呢。
棠欢也不再说了,只是一味看着她笑,虽没有笑出声,笑意却是铺了满脸,最后脸都笑红了,被莞安塞了块糕点在嘴里,又觉得噎得慌,连忙喝了大半杯茶水,看见茶杯上勾线的狸奴图案,又想到方才那只毛茸茸的小玩意儿,心下觉得可惜,想了一会儿,便拽着莞安的袖子道:“三姐姐,等回家了,我们也养只狸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