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心中有了考量,又接着道:“若是娘娘欲要为臣女赐婚,臣女但凭娘娘旨意。”
师冉月惊觉她的敏锐,自己倒更愧疚几分,道:“若是姑母将你与岳小侯爷赐婚,你可愿意?”
景安只道:“婚姻大事原本便是要听长辈吩咐的,皇后娘娘既已看好,臣女没有什么不愿的。”
师冉月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叹道:“好孩子,只是委屈了你......来日若是你过得不好,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可来宫中找我,我定会为你做主,和离也好,休夫也罢,都随你。”
景安伏在师冉月肩上,藏起一抹苦笑,只道:“谢皇后娘娘。”
“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叫得如此生分,只叫我姑母便是。”
景安从善如流:“姑母。”又行了一礼,道:“臣女斗胆向姑母求个恩典。”
“但说无妨。”
“臣女想求姑母一并为大姐姐和寻县燕氏长房长子燕寂赐婚。大姐姐心属燕寂已久,三叔三婶亦知情此事,只是犹豫燕氏长房人口凋零,燕氏又族人众多,恐怕大姐姐不好支撑。大姐姐劝了三叔三婶几回,一直未能得到首肯,为此忧心不已。所以臣女想请娘娘成全大姐姐和燕寂。”
师冉月琢磨道:“燕寂......可是与你大哥哥同窗、明年要去春闱的那一个?我倒在太学见过他,容貌不俗,谈吐也佳,倒是不错。只是燕氏的确——”师冉月正犹疑,却看到师景安的眼神,立马软下心来,道:“罢了,除夕宫宴时我会将他写入名册,彼时我会再做考量。若他人品亦不错,待来年春闱放榜,便为你们二人一同赐婚。”
又歉疚道:“景安,若是放榜之前,你遇上心仪之人,便直接拿着这令牌进宫寻我,我定会成全你。”
师景安接过那玉牌,握在手中一片冰凉,道:“景安谢姑母。”
一个月内,吴才人和俞才人接连请了喜脉,加之原先的徐昭仪晋位贤妃,搬至淑慎殿,接连的封赏也使得宫中人面上挥之不去的麻木气息添了几分活劲儿,阖宫都笼罩着朦胧的喜色,像新年将至的铺陈。
坤宁殿内炭火烧得足,虽身上暖和了,却易头晕。师冉月因此倒是喜欢围着大氅坐于廊下,四周教人用竹屏围着挡风,中间熏着炭火,手中捧着手炉,并不觉得寒冷,人也舒畅。
“娘娘,邹太医到了。”
“请他进来。”
不多时,邹太医跟在薛德保身后在廊中向师冉月行礼请安。师冉月微笑道:“不必多礼。德保,给邹太医看座。”
“谢皇后娘娘。”
师冉月并不与他绕弯子,道:“吴才人的孩子怎样了?”
邹太医闻言叹道:“回娘娘,吴才人原本身子就弱,若非接连承宠,受孕也是勉强。此胎先天不足,臣勉强用药并熏艾,最多也只能再保一个月。”
“您尽力就好,这也原本是求不得的事。本宫念在吴才人年轻,好容易有了这个孩子,不忍看她希望落空,才求太医您为其保胎。”师冉月摇头叹息,又道:“本宫听闻俞才人近来也颇辛苦,比本宫怀着妧成时更甚。但听闻宣如殿那位却没什么不适,是否是大淮女子与女真女子体质不同的缘故?”
邹太医点头道:“大淮女子与女真女子体质的确不同,但也不尽然如此。臣前些日子依例为昭仪娘娘请脉,虽然脉象康健,却有早产的迹象。不过这并无大碍,即便早产,大概也要到快九个月的时候,此时生产并不会妨碍皇子健康。”
“原是如此,那本宫便放心了。吴才人那边还要继续劳太医看顾着。”
“这是臣分内之事。”
送走了邹太医,音儿道:“娘娘,礼部官大人那边已经将昭仪的册仪准备好了,听说陛下准备亲自为其挑选封号。”
师冉月冷笑一声,道:“真是有劳礼部的诸位大人。”端木玄出尔反尔,先默认了封端木胭为郡主,又作主将其住处安排在宫内,而后竟一声不响地临幸了端木胭,似乎专为了等师冉月发现,再由她以皇后身份将其纳入后宫。
“不必管他,本宫再等吴才人一个月,一个月后正是年关,恰好缺一场好戏过年。”
新载,端木玄下诏改元,曰乐康元年。
官成澈坐在礼部堂上,捧着头长吁短叹。时值大年初二,天还没亮便被夫人叫醒时,他的脑子已经不清醒到以为要入宫参加除夕宫宴。
安谈和晚了他一个多时辰,才拄着拐慢悠悠地来了,围着他绕了一圈,捋着胡须笑道:“年轻人,宿醉伤身呐。”
“哎呦我的老大人,您可别在我眼前晃悠了。”官成澈将案上的信纸转向他,道:“您看看,这文书教我如何去写?难道说,我朝的吴充仪因为失了自己的孩子,失心疯了,嫉妒你纳真的妹妹怀着孩子,所以就给你妹妹灌了堕胎药,一不小心连你妹妹都死了?”
“上头的意思,不正是如此么?”安谈和看了看,道:“左不过犯错的只是一个充仪——如今只是一个冷宫中的废妃了。女真那边就算追究起来,大不了便将她赐死谢罪便是。”
他来回走了两圈,又道:“我听说,师大人已经向陛下递了辞呈。”
“没错,辞呈去年腊月时便递上去了,只是不知为何陛下尚未答复。”
安谈和转过身来,盯着铺开一张新纸正要提笔的官成澈,意味深长道:“也许就等着你这一纸文书呐。”说罢,不待官成澈接话,便道:“我也起草好了辞呈,此事了了,便向陛下乞骸骨归乡。”他望向门外,冬日初升的阳光在他苍老的眼眸中泛起澄澈的微光,恍惚间似乎迎面向他走来了刚中进士正要去殿试的自己,一介布衣,虽身形清瘦,但腰板如青松般挺直,眼睛望着那座巍峨宫阙,心中满溢着如日出海面般的憧憬,磅礴而雀跃。
同年者,只他一人不过是农户之后,也只他一人如今尚且站在这庙堂之上。
回头望去,躬身而向的那处座椅上,悄然间已换了四人,他也从一个小小的学士,几次进出京城,宦海沉浮至今,虽无大功已无大过。
他亲眼瞧着这庭中草木枯荣,一岁一息,然不胜当年矣。
他知道,是时候了。
“想必陛下过两日便会允我归乡。之后的事,便要看你们这些人了。”
“您何时离京?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帮忙不必,待我离京那日,你且好酒相送便是。”
劝君更尽一杯酒——天下谁人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