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此事到如今为止尚且与他们无关。”倘若烟水能阻止端木玄亲征的念头,那么这件事就没必要更多的人知晓,即使是师霖。这般想着,又道:“出兵东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四哥在军营里相必早就消息灵通,也用不着我们多事,免得前朝猜忌。”
缓了口气后,师冉月仍是忍不住皱眉,慢慢往坤宁殿去,直叹道:“他如今全没个正形,简直是......拿皇位当儿戏了。”
音儿却带着点笑意,轻轻道:“我怎么觉得,姑娘其实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呢?”
师冉月却不带一丝犹豫,淡然道:“我只是不想多些麻烦。”
她如今觉着,最大的省心,莫过于端木玄安坐于朝堂,师家地位稳固,便一切都不需要她来多打算。何况离复景元年外放的举子回京述职及调任的年份越来越近,她总觉得心中不安。如今朝中多是师家一党,或是慕州旧臣,彼此利益牵扯,虽有小打小闹,但大事上终是利益先行,因此便相安无事。可若是那些年轻气盛的调任回京,必然看不惯这等光景,可端木玄又要用他们制衡老臣,彼时想必她这个皇后也做不太消停了。
至于说,夫妻情分,她如今倒是懒得多想。
须臾回了坤宁殿中,烛火熄了一半。将合月找来,问了端木玦晚间的状况,又说了此事,便也卸下钗环去梳洗。折腾了一番终于就寝,却又思虑重重,辗转不得安睡,一会儿功夫便觉得汗湿了满身不大舒服,又恐怕骤然掀了被子着凉,便将被子小心地掀开一个角慢慢透气。夜里的凉风丝丝漫延进皮肤,身上舒爽了些许,却也教她更精神了几分。
她微微抬起身往外探看,今夜守夜的春桃已经打起了瞌睡,于是她便又悄声躺了回去,只自己一个人瞎想着打发时间。
她自然晓得端木玄有将领之才,从前西南之役、守卫西北,以及后来起兵勤王围城逼宫,多半仰赖他的指挥之才。将帅须得随军而行,才能更快随机应变,毕竟战场上一草一木的变化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她自小就从二哥那些讲兵法、谋略的书中习得的道理。加之如今,国无将帅之才,原先有经验的将军大多死于前些年的政变,或者早早看清局势解甲归田。
而今在朝的将领,多似她四哥师骁,论武艺尚可,论谋略则不知虚实,恐怕纸上谈兵,的确不太能教人放心。那些女真人又是生来长在马背上的,骁勇善战,听说无论男女老幼皆能上马作战,自然不能当作一般的番邦或是部落叛乱来看待。林林总总思及此,她倒觉得端木玄亲征无不道理,虽然他有私心。
他像苍鹰,或是头狼,至少从端木横将他接到楚王府开始。他向往苍山之巅,也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却不想那是一座金雕玉琢的牢笼,教他再也不能翱翔驰骋。
她为他开脱,又觉得他自作自受。
可她自己呢。
她素来不太敢细想。
就这样混混僵僵,竟也过了新年。
复景三年二月十一,端木玄下诏,以兵部尚书王祥兼辅国大将军、崇左指挥使谭梁为右卫上将军、与左卫上将军林守贯、冀州太守沈崇古并燕王端木敬分领各路兵马,发兵女真,御驾亲征。
次日,端木玄复又下诏,其亲征期间,请太子太傅师霖为太傅监国。又因皇后有孕,诏缙云长公主进京,与云和长公主可随时入宫,协理后宫事。
今年倒春寒十分厉害,这会子京城的草木尚未发芽,偶尔吹过面颊的风也似是裹了冰碴,教人不欲在外面多待片刻。
早几个月师骁加了散骑常侍,前些日子又领了兵部侍郎,此次亦要随军去往东北,竟不归家,只遣了两个随从回家取些御寒保暖的衣物,便要自军营直接随军开拔。
端木玄原本倒没想着将师骁派往前线,然而一则师骁主动请命,二来他下旨师霖监国后,刑部尚书孙式、工部尚书刘晦、户部侍郎毕衡还有谏议大夫唐允等人联合上书,话说的委婉,但那意思左右是怕端木玄离京后,身为国舅的师霖师骁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临朝称制,甚至联合后宫的师皇后发动政变拥立太子继位为新帝。端木玄便遂了众人之意,教师骁领了兵部侍郎,也领一队人马往东北去。
比起外面,诺大的师家宅院里今时倒是更冷上几分,连窗格上孩子们年前贴上的火红的窗花和福字都莫名跟着显得肃杀起来。
“你也不必为了他生些闲气,免得自个儿伤身。”岳诗韫亲手给张雁面前的茶盏添了热茶,少见多言道:“自从回了京城,子锋也只是逢年过节的才肯回来,成日里不在一处,你的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母亲说的是......我只是想着,出征到底不比平日里在营中训练,若是有个万一......他若不肯见我,孩子们也挂念他,总该让他们见一见。我听说,前面也没那般着急,回来一趟的时候总是有的。”
岳诗韫却冷哼一声,“他自小的性子就是个拴不住的,谁也不惦记,你也不必为了他费力气。”
张雁仍旧眼神惆怅,捧着渐凉的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瘦削的身子即使裹着厚厚的狐绒大氅也像是一枝贫瘠的腊梅,薄薄的一层皮裹着突兀的骨头。
岳诗韫瞟了她一眼,自觉想说的话都说了,也懒得多留她,便道:“过会儿孩子们该下学回来了,你也不必对他们多解释什么,这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张雁乖觉起身告辞,自己一个人慢慢踱着步子往回走,见满院草木都还是一片枯灰色,池子里的水虽未结冰,却也像是凝固着一样死气沉沉,周遭浮着一圈没被清理掉的苍绿色的苔藓似的东西,糊在池边,像是什么东西死去的躯壳。孩子们还有片刻才从前院家塾回来,后院这当会儿也见不着几个人影,一点生机都没有,直叫人心气儿落败。
这当厢快走到留容轩,念着怕碰见端木萌,定又要因着师骁的事对她好一阵关心,可张雁自觉如今受不得这种关心,便又快了些步子绕开,先回了自己的院落。
张雁虽避着,端木萌也不能免了挂心,却也晓得她这会儿躲着自己,便只向穿得像个绒球一样下学回来的师言和棠欢打听:“你们四姐姐他们这两天瞧着怎么样?可还好?他们可曾说你们四婶婶怎么样?”
师言三下两下扯下来身上的披风,道:“没怎么——我饿了娘,有没有点心吃啊——五弟反正是好着呢,不过二哥去了太学,没人陪他斗草下棋,看着有些无聊罢了。四妹妹和五妹妹成日里都是那个样子,也看不出来什么。”他一手拿了个红豆糕,另一手又拿了一个多蘸了些蜜,等着棠欢慢吞吞脱下像个青团似的竹青的毛茸茸的披风,换上屋里穿的桃红小衫,又净了手回来接过哥哥手里的蜜糕。
“那四婶婶呢?”端木萌追问。
棠欢只啃着红豆糕,摇摇头道:“不晓得呀。”
对上母亲移过来的眼神,师言拍了拍手上的糕渣,接过来绮香递上的手帕,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端木萌撇过眼睛,叹气道:“你们两个小没用的——真是!”婷欢这两日与景安两个去了岳府,被端木葭留下小住,估摸着得等她们的表姐岳佳出嫁了才回来,便也无从依靠。思来想去,道:“四哥儿,你去你二伯母院里,把你三哥找来。”
师言撇嘴:“我不去。”
棠欢在一旁笑道:“四哥和三哥吵架了。”
端木萌瞪大了眼睛,奇道:“你三哥那么沉稳的性子,你怎么惹着他了?”
师言忿忿地扭过头不说话。棠欢替他说道:“四哥想逃学去苍云江,被三哥知道了告诉了先生,四哥没去成,就不理三哥了。”
师言听到棠欢把他要逃学的事说出来,紧张地缩着脖颈,悄悄抬眼觑着端木萌脸色,却只见端木萌低头嗫嚅道:“苍云江......为什么想去苍云江?”
师言小声道:“因为......上次我们去的时候,碰见那块有个道观,观里有个小道士会做木工,送了我们三个装蟋蟀的木笼子,做的可精巧了......二哥去太学前还嘱咐我和五弟有机会要去回礼来着。”
“啊,是这样。”端木萌轻声应着,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却没追究师言逃学的事,只道:“不过你三哥到底没错,你还是快些去与他道了歉,把他给我叫来......一并和你二伯母与三姐姐,叫他们今晚就在留容轩用饭,我叫厨房做荷叶鸡,还有逢州送来的新笋煲的汤。”
“好——”师言不情不愿拖着长声,拽下自己的披风又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