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绵穿着墨青色蝉翼薄衫,坐在廊下风口里摇着蒲扇,笑道:“你倒是自己也生一个呀,小婴儿才是一天一个样。”
师冉月道:“这哪是我求便能求来的,全然是看缘分的事。”又把头偏向林绵,用扇子掩着低声道:“何况这些日子天热得很,王爷和我也懒得动弹,恨不得一人一张榻抱着凉席睡呢。”
林绵红了脸:“孩子还在这里——好不害臊。”
师冉月转转眼睛:“他又听不懂。”
“那也不是能浑说的呀。”
师冉月心下倒是晓得,自打她嫁进来,林绵便盼着她生个嫡长子出来。端木城虽是长子,但端木玄继承王位后这么久也没有把他立为世子的意思,显然还是在等师冉月生子。然则王府迟迟只有这一个孩子,旁人动了想巴结的心思便也只能找端木城,便是把林绵架在火上烤了。
“你且放宽心过日子就是了,绵姐姐,我和王爷都晓得你和城儿的为人,哪怕日后王府有再多的孩子,城儿也是长子,是大哥。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带着孩子过你想过的日子就是了。”
天色沉下来,林绵也带着端木城离开。积郁了一日的暑气渐渐被微凉的晚风吹开,植物汁液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师冉月心不在焉地喝着绿豆莲子羹,吃着用黄瓜、韭苔和木耳做的小菜,突然问合月道:“王爷在哪儿?”
合月道:“殿下忘了,刚才近黛来说王爷与几个幕僚去了银朱楼用晚膳,晚几个时辰再回来。”
“你叫人去前院守着,王爷一回来便差人告诉我......别叫东侧院的把人给劫去了。”
连着阴雨了几日,雨刚一停人也松快了些,天也凉了些许,正院的小丫鬟们都换上了新裁的鸭蛋青色秋衣,梳着一溜儿双环髻,插着三青色绒花,看上去赏心悦目。
寒峦提着一个食盒子进来,道:“殿下,城西听说您最近胃口不好,特派人去了一趟逢州和京城,按殿下原来的口味寻了些吃食给殿下快马送回来了。”
音儿遣散了屋内其余人,啼樱接过食盒,打开给师冉月过目。师冉月看着,几乎都是她从前在信上提过的,当中还有她少时爱不释手的相国寺的炙猪肉,用椿叶巷马婆婆的胡饼裹着吃,这吃法是她与官和言独创的,额外也只与端木凛分享过。
“替我多谢......商公子,劳他费心了。”
寒峦看着她脸色,忙又行礼道:“公子说殿下不必费心补偿他的情谊,他闲来无事自己情愿做,请殿下不要介意。他还说,殿下与他兄妹相称,只管把他当作师家兄长对待就是了。”
师冉月叹气,叫音儿拿来自己装私房钱的箱子,又取了三十两银出来,递给寒峦道:“劳你将这银子给许公子送去罢,请他看着还缺点什么去添置添置。”
寒峦拿着银子走了。师冉月又长叹,只道:“当初不得已寻他帮忙,只是希望我能晓得王府影卫的动向。如今多亏了他有了寒峦,可他这么一直在慕州住着,我这心倒总是悬着......罢了,就算我这辈子欠了他,只管下辈子补偿就是了。”
虽说着看缘分,但天长日久,又被看着吃补药,师冉月也有些烦闷着急,更兼着听了府医的话要养好身体,又吃着汤药,好些她原先爱吃的冰的、酸辣刺激的都不许吃,更叫她道上碰见个寺庙都忍不住去拜一拜求一求,只盼得早日结束这日子。
音儿皱着眉头,盯着师冉月憋着嘴角咽下去那难闻又难喝的汤药,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两瓣剥好的蜜橘,忍不住道:“这药殿下都从夏天喝到冬天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师冉月无奈道:“自然是什么时候诊出喜脉了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今儿收到大嫂的信,说是三嫂和四嫂都又有孕了,明明师家从前连着两代单传,到了我们这一辈儿才人丁兴旺起来,想是唐氏和岳氏的功劳,可这体质也不该只传男不传女吧?”
啼樱在旁边笑嘻嘻道:“殿下别急,我外祖母说这种情况是送子娘娘看殿下心诚,要从投胎的人里精心选一个合适的做殿下的孩子呢。”
“但愿吧。我如今为了这孩子把王爷日日留在正院,只怕徐侧妃已经不愿了......不如,啼樱,你一会儿去书房告诉王爷,就说我今日肠胃有些不适,叫他到东侧院去歇息吧。”
“殿下这是什么话——”
“我这肠胃是真有点不舒服,不晓得是不是吃坏了什么。”
“那我去请府医来看看。”
“也罢。”师冉月微微屈着身子蜷在椅子上。不说还好,一说便觉得反胃的感觉更甚了些许,隐隐有些压不住的恶心。音儿去叫府医,啼樱便迅速燃上了无香的手炉给师冉月焐着肚子。
很快府医前来,一边把着脉一边问道:“殿下是胃疼还是只是恶心?”
“恶心罢......有点反胃的感觉,但是不疼。”
没等师冉月话说完,那给她开“恶心”汤药的“老匹夫”就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起身行礼道:“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啊——殿下这是有喜了。”他这一个月告假还家照顾生病的妻子,昨日才回来,如今一回来这差事就妥了,瞧着比师冉月还高兴。
师冉月也登时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又喜笑颜开:“你确定的吧?这回我就不用再喝那汤药了吧?”
府医笑道:“自然不用自然不用。”
音儿和啼樱都笑道:“恭喜殿下!”
师冉月也笑道:“快给赏银。啼樱,快去书房找王爷。”
啼樱笑着应了,三步并两步跑了出去。音儿摇头笑她还是这般跳脱不稳重,去拿了一个小金麒麟送给府医,将他送出院后,回来向师冉月道:“这下姑娘就不用忧心了。”
“我也得尽快写信给兄嫂们,这下他们也不用操心我了。对了,我得跟三哥三嫂把成和要来,我是舍不得你离开的,只好把你的夫婿也收到身边了......”
“姑娘——”
“别害羞嘛,虽说咱家的侍女一般都是二十五岁放出去成家,可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把你当妹妹待的,何况二十二岁也不小了,当心成和在京城看上了别人。”
“姑娘,我就是成婚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晓得啊,所以我已经跟王爷说好了,成和领着师家的人来,替换掉原先王府后院的侍卫,这样他也有足够的人手安排,简直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正说着,已听得端木玄的脚步声进了院子。师冉月起身快步相迎,绕过屏风,正跟端木玄撞了个满怀。端木玄扶着她的双肩到榻上坐下,半蹲在她身前拉着她的手,眉眼里都是笑意,却像是激动的说不出来话了。师冉月失笑道:“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了。”
“这不一样。这可是我嫡出的、名正言顺的第一个孩子。”
师冉月心知戳中了他的心事,抬手摸了摸他的肩,笑道:“王爷替这孩子琢磨个名字吧。”
“不急,等我好好想想,男孩女孩的都取些字来。你闲来无事也想想,我们最后把这些字都凑到一起,再替他选个好名字出来。”
“是要选个好名字,既要寓意好,又要写着好看,念起来也得悦耳。”师冉月倒是从小幻想过无数次替自己的孩子取名字的场景了,小时候看见什么喜欢的诗句典故凑出个名字来都要记下,如今却又觉得那些名字也草率,还得自己细细琢磨来。
“从今日起我都留在正院陪你——”
“别!我既然有了身孕,你还是多去两位侧妃那儿坐坐罢,尤其是东侧院。我这孩子揣在肚子里又不会有什么问题,当初绵姐姐有城儿时你这般紧张了吗?城儿如今不还是好好的。”
端木玄沉默,末了叹气道:“其实也是紧张的。”
师冉月却觉得这样的端木玄有点可爱,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