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冉月叹道:“罢了,我去看看岳夫人。”
“别去了,我和云姝刚从她院里回来,她刚睡下。”
“好吧。”师冉月又问:“四哥还好吗?”
“有弟妹在呢。你只管歇息去,咱家还用不到你人人操心呢。”说着便拉着音儿送她回去休息。音儿忙不迭扶她走了。师冉月连着几日守在师吟月灵前,好似是唐烨又去世了一次。可师冉月一坐回床上,就好似又回到那日音儿告诉她师吟月的死讯。窗外连着几日雾蒙蒙的不见晴,屋内也是灰败清冷。音儿指挥着小丫鬟们点上炭火,燃起灯烛,才觉得有些亮堂暖和了。
“姑娘,我叫小厨房做了抄手和灌汤包,还有八宝粥和米糕,姑娘吃点热的,免得胃里难受。”
师冉月是觉得胃里空着,喉咙里却拒绝吞咽食物。她吃了两个抄手,多加了些醋,才觉得能吃进去东西了,又连着吃了几个灌汤包和米糕,看得音儿觉得比她什么也不吃还吓人,忙把剩下的菜又收走,道:“一下子吃太多会伤胃的。”
师冉月哭笑不得:“你如今像个老嬷嬷。”
“姑娘这么不叫人省心,别说我了,啼樱也得像个老嬷嬷。”
啼樱正端着养胃茶来,闻言笑道:“音儿姐姐拿我打趣。”
师冉月喝了茶:“你们也不必费心思逗我笑了,你俩也都不是会讲笑话的人。我好好歇息就是了。”
“大道”这个年号,好似是不幸的开端。
师吟月葬在了师家祖坟,按着她原先的要求,她的墓碑上只写了师氏长女吟月,没有与李家有关的任何痕迹。
师冉月这些日子一直和织云织雨一起整理着师吟月从前写的诗文,虽都是随意写的,但也不减才气。她将诗文一一抄写好、编撰成册,原稿也都存好,只当做纪念。她房里的书则是全搬到了岳诗韫的书架上。
“姑娘,大夫人叫你快去前厅。”
“且等我把这篇抄完。”师冉月未抬头。
音儿却道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耽搁不得。师冉月这才抬起头,疑惑道:“大嫂没有如此催人的时候,这是有什么事?”
“不晓得,只是听说大老爷也回来了。姑娘还是快去吧,不只是叫姑娘一人,方才我一看见二夫人往前面走了。”
师冉月起身将笔放在笔架上,又把抄好的部分用书压好,嘱咐书房的小丫鬟看着,便也和音儿往前厅走。路上碰上端木萌也急匆匆才过去,见着师冉月道:“别提了,言哥儿这小子哭个不停,奶娘也哄不好,我又哄了他半天。”去年年末几个月,端木婉有了排行第三的师玘,端木萌又生了排行第四的师言,新嫁的张雁也很快有喜,赶在腊月有了排行第五的师琦。
“我记得言哥儿平日里不大吵闹的,还没有四哥的琦哥儿一半爱哭。”
“是啊,也不知道今日这是怎么了。”端木萌被三个孩子成日里闹得不成样子,这些日子都有了黑眼圈,成日里叫尧儿拿西域进贡的雪莲霜来敷眼睛。“这孩子可真是谁生的像谁,景姐儿、莞姐儿和玘哥儿便都像二哥,不哭不闹的,安安静静叫人省心。平承现在成日里还有心情读书品茶呢。”
“你便是有时间,也不会读书品茶。”
二人说着,到了前院,才发觉异常的安静,好似只能听见她们两人的声音,又看见师晟和萧晨皆是一脸严肃坐在主位,忙噤声快速走到各自的座位上。萧晨连看着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叹气的心情都没有,只看向师晟。
师晟沉声道:“方才接到的消息,皇后岳氏,有谋反之嫌,着废皇后之位,不日诏告天下。”
“不可能!”端木萌“唰”地起身,“我母后怎么会谋反?!”
师霖起身按着她坐下,师晟接着道:“太子已被禁足东宫,史太尉领禁卫军围了颍川侯的宅邸,岳家现在已经没有消息进出了。施尚书家也有禁军看守,施贵妃也被禁足,闽中郡王如今在宫中,还没有消息。”
“和言——和言怎么样?”师冉月急道。
萧晨摇了摇头。
师晟接着道:“岳家这次大概保不住了,只看今上是否会看在定陶公主的面子上留一条生路。”
端木萌浑身发颤瘫软在椅子上,嗫嚅道:“他怎么能......他何必......”师霖只能反复捏着她的手臂作安抚。师穆问道:“官氏如今如何?”
“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除了闽中郡王妃现在在何处还未可知,但上个月官氏有任职的男丁基本上被外派出京,这次应该不会对官氏出手了。”
萧晨接着道:“不过这次是否会再次波及到我们家还未可知。我们方才已经联络了楚王府,请世子帮着在慕州寻了一处宅子,后日我们便启程,以送嫁的名义去慕州。”
师冉月心下思忖,这便是在明面上宣告天下师家背靠的是楚王府了。今上如今只对东宫旧臣与外戚——近二年世人称之“旧党”,而将史太尉一派称作“新党”,也因着这一派多是武将,也称之为“武党”——动了杀心,对端木氏宗族仍很宽厚。
师晟又道:“女眷带着孩子去慕州。你们三个随我留在逢州。”
萧晨一惊,转头对上师晟的眼神,师晟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道:“全是女眷与幼子,除非夷族之祸,否则不会波及,又有郡主与公主在,想必应该没有大碍。”
“这般会不会波及到楚王府——”师冉月问道。
“今上若是想动楚王府或安王府,兴许会波及到师家,但如今来看,由师家而波及到楚王府的可能性还很小。”
毕竟比起怀疑谋反,皇帝更像是找借口从老臣手中收回权力,培植新的势力。若是真的疑心谋反,以皇帝如今的心思和手段,师家连来逢州的机会都没有。
皇族与大小地主掌握天下土地,把控天下之生产,皇权和地主的权力皆源于土地,而皇权依靠着大小地主的支持,地主之权力又是皇权的赠与。是以有些君王喜好平衡之术,挑起党争,坐收渔翁之利;有些君王喜欢此消彼伏,舍弃旧望族,培植新望族——正如今上;有些君王手掌大权,不屑于朝臣势力,天下皆臣服;有些君王权力收缩,依靠权臣作傀儡生存......
萧晨忍下心中异样的情绪,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音与长叹也无异。她道:“那么一会儿大家便着手收拾行李罢。不必带太多,只管紧要的拿。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慕州。”
张雁未见过这样的事儿,有些胆怯,师骁却已与兄长们忙着商议旁的事情。师冉月倒是已经勉强定下心来,看着她面色苍白的样子,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四嫂,莫要害怕,只当是我们全家女眷和孩子们去慕州游玩一段时间,顺便送我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