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熟悉的住宅区映入眼帘。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别家晚饭的香味。
‘啊,是炸鸡块的味道……还有味噌汤?可恶,有点饿。’ 但他立刻把这念头掐灭,因为自家院子里的背景音已经强势灌入耳膜。
“呜哇——!!看我的旋风冲锋龙卷风!!!”
伴随着意义不明的战吼,一个橘色的小小身影骑着儿童自行车,正在庭院有限的砂石地上进行着看似激烈实则慢速的生死角逐。
车轮碾过砂石,哗啦作响,简直是噪音攻击。
白夜绫面无表情地推开院门,以一个极限侧身,精准避开“旋风冲锋”的撞击路线。
黑发的小孩笑嘻嘻地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有本事来打我的字样。
白夜绫内心毫无波澜,脚步不停,飘向玄关。
“健太!说了多少次别在门口骑这么快!”
厨房方向传来继母白夜美和子提高的声音,接着她探出头,“啊,小绫回来了?上学辛苦了。”
“嗯。” 白夜绫低头,发出一个音节,同时完成脱鞋摆正,动作流畅得像经过了肌肉记忆优化。
“晚饭马上好,你先去洗澡?你爸爸今晚不回来吃。”
“在学校吃过了。”
并没有。不过白夜绫并不想和这位不熟的母亲过多接触。
他熟练地使用了万能回避句,头也不抬地走向楼梯,企图速通这段日常对话。
“这样啊……那早点休息。” 美和子的声音果然如预料般,带上一丝任务完成的轻松。
白夜绫快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后,世界瞬间被按下静音键——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楼下电视的笑声和院子里弟弟永不停歇的“战吼”依然顽强地穿透门板。
房间是标准的边缘角色初始配置:床、桌、柜,极简到性冷淡。没有装饰,没有镜子,窗帘仅有一丝缝隙,好像在保留和世界的最后一抹联系。
他扔下背包,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挪到书桌前。
桌上那个相框,一如既往地背对着他,像个沉默的、不可触碰的存档点。
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队友和教练的注视和惊叹,训练时因宫侑骚扰而卡壳的失误,镜中差点对视的惊悚瞬间……还有家里这种,客气到让人窒息的疏离。
白夜绫把自己摔进床里,脸埋进枕头。
随着动作,那总是刻意垂落、用以遮蔽的雪白色自然卷发,终于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如同月光下的流沙,又似揉碎的云絮,在他颈侧和枕间铺散开来。
发丝细软,带着天然的微卷弧度,在昏暗房间里竟也流转着一种朦胧的、珍珠般的光泽。
几缕调皮的发丝滑过他紧闭的眼睫,拂过线条精致的下颌——那下颌的弧度利落而优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此刻在深色枕套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易碎的瓷器感。
就在他深深埋着脸,试图隔绝一切时,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情绪翻涌,他微微睁开了眼。
那双一直被厚重刘海和低垂视线竭力隐藏的紫色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终于短暂地、毫无防备地显露出来。
那不是常见的、偏向暖调的紫罗兰或薰衣草色。而是一种更冷的、更剔透的色泽——
如同极地冰层下封存了万年的紫水晶髓心,又像是暴风雨前夕,天际凝聚的、最深最沉的暗紫色雷云中心,偶尔被撕裂时透出的一线诡谲天光。
虹膜的颜色从瞳孔边缘向外渐次晕染,由深邃近黑的墨紫,过渡到一种带着微弱晶体反光的、冰冷的堇紫色。
当他睁大眼睛或在强光直射下,那紫色会变得异常浅淡、透明,仿佛两汪流动的、蕴含着魔力的液态紫锂辉石,璀璨却让人不敢直视;而在他低垂眼帘、情绪内敛时,紫色又会沉淀下来,浓郁得化不开,像是蕴藏了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与秘密。
此刻,在昏暗房间的微光里,这双紫瞳因疲惫和卸下心防而显得有些空茫,少了平日的警惕与躲闪,却更添了一份非人般的、精致而易碎的美感。
长长的、同样是白色的睫毛在他眼帘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微微颤动,像栖息在紫水晶上的冰蝶羽翼。
即使深深埋着脸,仅凭这散落的银发、精致的轮廓,以及这双偶然睁开的、举世罕见的紫眸,也足以窥见这具躯壳被上天赋予了何等惊心动魄、却又仿佛带着诅咒的美丽——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非现实的精致与脆弱。左鬓浅淡的疤痕被散乱发丝覆盖,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防备与阴郁,只余下这具美丽却空洞的皮囊,和这双仿佛会摄人心魄的紫瞳,安静地沉在阴影里。
虽然门板隔音效果约等于零,但至少没有那些扎人的视线,也不需要维持那刻意的、扭曲的遮蔽姿态。
这双眼睛,这幅容貌,也终于可以暂时不必躲藏,不必害怕被审视、被评价、被赋予那些他无法承受的含义。
它们只是存在于此,映照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他内心无尽的疲惫。
但随之而来的空洞感,也如同被浸湿的海绵压在心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