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微蜷,不紧不慢地削着柿子皮,执刀的那只手指骨分明,手背淡色青筋起伏,时不时用刀在煮着热水的锅中沾点水后再继续削,很是熟练,而削好的柿子果肉也没有那一层黑乎乎的薄膜。
朏朏看得好奇,不由得开口问:“怀音,为什么拿刀沾点水就没有黑膜了?”
手中动作没停,怀音淡声道:“我娘亲跟妹妹以前很喜欢吃柿子,但她们都不喜欢小刀削完柿子后留下的黑膜,我经常给她们削,削出经验了。”
提及家人时,怀音面上挂着淡淡笑容,眸中似有缅怀之情,朏朏没有继续下去,只安静托腮看他。
怀音削得很快,甚至最后还细心切好成一块块,用小刀叉好:“没碟子,就委屈我们的小公主就着刀尖叼着吃了,刀刃很锋利,从刀背那边吃,小心点,别伤到自己。”
“嗯嗯!”
朏朏侧着头,小心从刀背那头咬下一口柿子肉。
柿子果肉甜脆多汁,她咀嚼着果肉,含含糊糊道:“怀音,你刚刚为什么听到我说捡到东兰国日志时,表情那么严肃啊?”
怀音又切好一块柿肉,递过去,娓娓道:“你应该知道的小公主,而今天下都对东兰国的锻造术趋之若骛。而且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匹夫无罪而怀璧其罪?你捡到那本书的第一时间,就应该藏好,而不是跟我说。”
“对陌生人不可轻易交付信任。”
怀音略一挑眉,轻笑一声:“万一我对你有所企图,财色皆贪呢?”
几步之遥外的桃花眼很是平静,仿佛那声轻笑,只是她的错觉。
火光溶溶,倒影轻晃,悉数于他眉间扫过,显得温和又亲近。
朏朏一怔,咽下嚼得软烂的果肉,道:“你不会的怀音,因为你不像好色之徒。”
虽然性格是混不吝了点,但想想,可能是因为跑江湖的原因。
平日里,怀音他对女孩子态度皆是有目可睹的。
举止不轻浮轻挑,温和有礼,颇具如玉君子的翩翩之风。
想了想,朏朏又轻声道:“可你不就是图我的钱吗?那看在钱的份上,我可以信任你替我保守秘密的啊,之前我们不是有约定,你要照顾我呢。”
弄不懂她奇怪的想法。
见朏朏吃得差不多,怀音擦干刀刃残留的果汁,收好:“照顾归照顾,但答疑解惑,那是另外的价格,加之你问的是我个人私事,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朏朏挠头,想了想,又想了想,试探道:“那我给你多加点钱?不过我好像没有很多钱了诶,你能要少一点嘛……”
上次去镇里,买了挺多东西的。
怀音:“……”
小公主还是太单纯。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人同财物,他皆有都不放过的实力?
他说:“只要花匠技艺足够超群,即便那披霞花远离故土,也能生长开花。”
这是在回答她先问的,房中如何得来的披霞花的问题。
朏朏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据青玉姑姑说的,楚国花匠的确技艺超群,传闻中的花圣甚至还能救死回生,手段了得,堪比再世华佗。
指腹探了探她冰凉的一双手,怀音把装满热水的汤捂塞给她,“睡觉去,明天还要起早下山。”
汤捂热度滚烫,正好驱散夜里寒气,但膝上日志的存在感显然比汤捂强。
朏朏垂下眼帘,思绪许久也没得出个处理方法。
这个东西很有价值,可一旦被外人得知,那时的后果,不是她一个人能承担的起的。
怀抱那本日志,朏朏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又问:“怀音,那这日志要如何处理?”
沉默几息,怀音随意道:“东兰国早已灭国十几年,遗留下来的物品也是无主之物,既然是你捡到的,那就是你的了,想烧了还是毁掉,都依你。”
言下之意,便是随她处置。
这不是又回到她先前纠结的问题了呢。
许久许久后,朏朏才深吸一口气,小声呢喃:“我想留下……”
偌大一个国家,却朝不虑夕,那么多有趣的风俗民情,什么都没能留下,属实令人唏嘘。
她在这本日志中,还知道东兰国一个有关上元的“天工赏”习俗。
【……东兰国民工于制器,未至上元,辄以百巧装点王都。飞鸢走兽游鳞,皆以精铁铸之,形肖骨峻。尤妙者,铁骨本死物,然经匠手点拨,竟化生若真兽,逡巡街衢。实乃内藏枢机,佐以薪火,遂得自行。
及正月十五,王都绞缚山棚,立木正对王宫,游人齐集御街两廊下,而万民择其尤者献于帝,御批魁首,赐金帛,旌其巧思,谓之“天工赏”。】
里面描写奇趣缤纷,好似天宫之物,看完后,连她都不禁心向往之。
朏朏抱紧那本日志,道:“留下吧,这些是东兰国的传承,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或许她同他们不是一国的人,但人心肉长,她看完这本日志后,打心里本能地同情东兰国的民众。
灭国而流离失散、无家可归,此后再难踏上故土。
真的太惨了。
朏朏认真思忖:“我会藏好的,未来也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她说话声音清亮明快,眉眼带笑,惯常娇憨的莹润脸蛋在火光照映之下,显得执着又坚定。
怀音看着她,好半晌才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