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话语,竟使雍正感受到奇异的安宁。不顾世俗目光巩固政权,因所谓正统,无论做再多努力也无法终结民间非议,人非草木,孰能为此毫不动摇,毫不神伤?
但,只要功大于过,正统与否究竟还重要么?正确与否都难于断决。始皇帝令六国深陷战乱,使国不复国家不复家,却统一华夏缔造真正的国家;隋炀帝造驰道直道劳民伤财以至隋亡,却为南北交通带来时至今日的巨大便利。身为对历史理解颇深的皇帝,他虽知晓很多事不可片面看待,却改变不了那些平凡百姓的想法。
会有为众所理解那一天么?雍正终究没有问出,只是落座形成了种仿佛平视的角度,微微笑了笑:“你的执着倒令朕觉得亲切。孤高且目光长远,自当不顾一切向上登去,也唯有如此,才不愧对非凡的志向。可惜了,不得入朝为官,不然朕兴许能重用你,像待老十三那般。”
听雍正语气轻松了不少,大致是歇了赐死画师的心思,瑾钰才恭敬地准备退下——郎世宁可是能活到乾隆朝的,若是因她穿越使太后一时兴起请他画张全家福而触发蝴蝶效应,害得这位名扬中外的画家英年早逝,那她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啊!
她断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对症下药使了些话术,雍正惺惺相惜也是难免的事儿。
而雍正又有了“收藏”她的打算,便从画包中挑开那张戎装像,故意为难:“但这位画师不止在这合像上不曾画朕,这不是还单独给老十四画过么?分明就是独独未将朕放在眼里啊。”
战战兢兢跪着的郎世宁真是冤得不行,事实上是雍正忌惮洋人,压根就不给他绘制皇帝肖像的机会啊!
但他哪敢在这低气压下说,只得叩首恳求陛下饶命。
这幅画对雍正而言实在碍眼,从前先帝觉得他不如允祯有情有义、骁勇善战,皇额娘也觉得他不如允祯至真至诚、碧血丹心。再有这张过于完美的画像,已经可以想象后人评价都是相同父母所生,怎么相差这么大?诸如此类云云。
于是不等作答,便先将画丢给太监,让他们放火盆里焚毁。
瑾钰有一瞬恍神,这幅画确实挺早就被毁掉了,与现在的时间相差不远。会有不容改变,终将重蹈覆辙的事吗?
她已告诉过太后这副画不能留在身边,正好郎世宁在雍正统治时期未能施展抱负,便归还于原画师,谁知,这么巧…人算不如天算啊。
雍正本就看不惯这个始终与自己意见不合的母亲存在,哪会考虑其感受,这便毫不客气地彻查整个慈宁宫,要将所有关于允祯的东西销毁。
打砸声中,仁寿太后起身想阻止什么,却怎么也无法挽回,面色颓然泛白,这些天养的好气色烟消云散。更糟的是郎世宁一见那幅画要被烧了,连自己安危都不顾,就向着火扑过去抢。
心血大作,才是画家最重要的东西,瑾钰忽然明白历史上郎世宁一直不受雍正重用的原因了,不管她做什么,郎世宁都还是会不惜代价护住画,这是劝不了的。
眼瞧雍正不肯善罢甘休,另一边又在忤逆圣意,侍卫们也都到了门口,稍有不慎就是个血溅当场,瑾钰迅速思考对策为之斡旋。
忽在此时,怯生生的童声响起:“不若允儿臣为皇阿玛画像罢,儿臣定竭尽所能,不令您失望。”
清瘦的身影稳定地站在雍正面前,分割了一触即发的危机局面,那便是和惠,虽然话很少,却成熟又温厚,关心旁人总是胜过自己。
“小和惠?这些日子不见,变得朕都快认不出了。”和惠过去总是病殃殃的,太医看了也总不得好转,雍正见其如今行动利落说话也不气虚,不由大喜过望,微微弯腰摸了摸她圆了些许的小脑袋,“你的病是由哪位太医治愈?朕要大加封赏此人!”
对于完全支持自己的贤亲王一家,雍正非常乐意善待,对他们那是比自己这一脉的亲人还好,何况雍正没有亲女儿活下来,对这个可爱乖巧的小侄女很是怜爱。
和惠不知该不该说,谨慎地悄悄看了瑾钰一眼,却见慈宁宫中其他人也在偷瞄瑾钰,于是这个动作就非常明显了。
“她?”雍正略带疑惑地打量了下这个相当沉稳、眼界超越年龄的年轻女官,做着阻拦他的事,言语和姿态却令人无可指摘,并无半分僭越,始终拿头顶看人,倒是难得一见的贤臣做派。
见雍正投来求证目光,知子莫若母,仁寿太后自然晓得那是疑心病又犯了,无奈叹道:“和惠那边的各种事宜,哀家都交予她处理了。用于调理和惠身体的各种药材补品都基本上都来自御药房和内务府,阿瑾时常过去,想必他们都熟知。”
瑾钰严谨陈述:“奴婢是能以药膳调理公主病体,但并非精通医术,所用的主药都源于一位宫外名医所制,因而达到好转效果已是极限,若要根治,最好是由那位医师当面会诊。奴婢从中转达,终不如眼见为实,未得其效。”
五阿哥体弱,六阿哥(注1)更是鬼门关徘徊,为皇嗣们的病,雍正基本让那些所谓名医来治了个遍,听她这般说,倒以为她在藏锋,不以为然地问:“哪位名医,有这个本事?”
瑾钰拱了拱手:“廊坊九州镇,菱均掌柜,那亦是御药房药源之一。”
不论赤芙蓉过江龙子有无害处,对公主而言有风险的事儿她也不能私下做,让宫里人看着菱均治,不大可能当面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