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哥?灵语心底诧异,好在雍正平息怒意便不再折磨他,恢复力气他立即压下一切异常,起来垂首道:“微臣有万死之罪,谢皇上宽恕。”
复杂的心绪并未显于面上,论这大内中,亦有凌则能胜于他,所谓第一,只是皇帝尚且不知其存在罢了。这便是绝不可坦白的原因,若皇帝有了更得力的手下来做这些事,而知道秘密的人却不能再更多,他便横竖皆是死路一条了。
雍正翻着手中书卷,话锋忽转:“若魔鬼存在,朕觉得就该是你这副模样。”
灵语面色一白,实在瞧不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臣十恶不赦罪不可恕,皇上责罚得极是。”
见他又险些要跪,雍正却抬手赐座,笑了:“爱卿想岔了,朕虽严令禁止海外宗教煽惑民心,却是深刻研究他们的卷宗才做出决断。依《圣经》中所述,魔鬼美丽而蛊惑人心,天使悚怖而震慑诸恶,所以见到天使的第一句是‘不要怕,好孩子’。”
雍正竖起书卷给他看,灵语看不懂海外文字,坐立难安:“皇上过誉,罪臣愧不敢当。”
不时又传来批阅奏折的沙沙声,雍正按下御玺盖章,似乎放过了上一个话题,可哪怕是闲谈,那苍浑沙哑的嗓音依然具有威严穿透力:“虽说常州府璟玉堂的制造价比黄金,但用于印信却太过柔和,失了些附着质感。”他翻转御玺端详深红的印面,“看来是用藕丝代替艾绒为媒介的缘故,整片藕塘就只得一盒泥,倒可惜弄巧成拙了,逊色于漳州地区的八宝印泥。毕竟,朱砂尤以鲜亮者为佳。”
雍正遂换掉印泥重新盖玺:“印色可为朱、为墨、为青、更甚者为蓝,而只有朱红广为使用,为众所认可,卿可知其原由?”
“朱红最为鲜亮醒目。”灵语谨慎不多言。
“并非如此简单,印信文书即为公证,便是望其得到有力证明。其为庄重、荣誉、卓伟,力量可以得到的所有,亦为杀伐、残酷、警告,力量毁灭那般的威胁。若金可象征权,那红象征的便是力,一道册令落下金印,便是权力的首肯,红章永恒留下,唯有力量才能保证它实施下去,否则它不过废纸一张。”雍正注视其深红之瞳,轻声犹如自语,“拥有足够力量便为天下人认可,这是亘古的真理。和血一样艳丽,蛊惑人心,谁都想要得到它,这就成了登上至高处必经的战争。”
“皇上一切指示,臣未曾不能办到,哪怕性命,亦俱由皇上掌控,还如何有异心?”灵语还是经不住慌了神,无可奈何地避开。皇帝并非头一次想挖他眼睛了,但当下这种意图前所未有的热切,委实令人绝望,“先帝已剜去臣师弟的双目,臣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皇上收去这条命便好,何必以同种办法让臣苟活于世?”
“有异心又如何?跟随朕的是谁都行,再强的力也得屈服于至高之权。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合该只有朕自己,旁人的真心有何用,不过是群放在宫中的摆设罢了。”雍正不以为意,眼眸深处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阴鸷,“很快分散在外的力便将全部收回,权力彻底统一,便是时候清算那些不识好歹的孽障了…全都变成安宁的藏品罢。
你知晓该怎么做,”雍正推开面前陈列的折子,微微前倾撑住桌面的两角,斐然不可平视,“履行职责,摧毁诸逆臣所建之高楼。不具备力量之人最好缩起头颅度日,他们就像断了喙的鹈鹕,百鸟密林亦无其容身之地,一旦崭露,便沦为养料被分食。血红的力量,是强者活下来的证明,这样的收藏品,才有留存价值。”
“是…微臣谨遵圣旨。”灵语右膝单跪,右手按地,敬打千礼,正要上前取走名册,刚垂首上方却罩下大片黄缎挡住视线。
“这儿没有面具,”雍正抬手指向灵语被打伤的那边脸,“被瞧见了总归不好,爱卿将就着回罢。”
黄缎罩,一般是用于遮盖御宝的宝褥,灵语只觉得脖颈沉重,其实以他的速度哪里会被瞧见,但圣意难违,只得如此告退:“谢皇上体恤。”
灵语刚推门出去,皇帝便让苏培盛他们进来,准备起驾前往慈宁宫。
虽然灵语消失得很快,苏培盛还是瞥见那滴落在脖颈上刺目的血迹,苏培盛瞬间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这种极度冰冷沉静的恼怒,最难平定。
即使殿前的侍从已收拾过这里一遍,血腥气依旧浓重得吓人。
“有那样不忠不孝的儿子,他的母亲会怎么想?”雍正一掸衣摆上了步辇,云淡风轻地拭去指尖猩红,“她那些大道理,会怎么用在老十四身上,朕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