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们听着听着有人发现门在合起,不由奇怪:“刚刚那上去的是谁?乐师大人不会有危险罢…”
“这琵琶声都未断,那人自然是与乐师关系匪浅的。”虽然那人帽檐压得极低,但依然可见其皓腕皎白如霜雪,身姿轻盈体态幽雅,底下便传出些调侃的话来,“说不定是听雪楼派来相陪的美姬,乐师大人好福气。”
关门的素手微微一顿,这门终是被摔上的。周围觉得有趣便笑了起来,但并不影响旁人欣赏歌舞,这个小插曲很快便过去了。
凌则毫不客气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语气冷得犹如要杀人:“真搞不懂师哥为何要对这些愚民演奏,如同低贱优伶,有损皇家典仪风范。”
抉眼知道他是被气到了,忽略此话:“皇后想做的事已经妥了,十四爷与八爷是一条船上的人,皇后不说,我也不会放任不顾,这可是唇亡齿寒的事儿。”
“以师哥的人脉,果然已经都知道了。”凌则抬眸,望向对面那敏秀瑰丽的面庞,残破却尤显凄美,可比起从前终究少了太多,“你应该还能告诉我更有价值的情报,譬如皇宫,譬如…”
“这件事后,八爷党又会多一员猛将,但皇帝已经开始拔除朝堂上的逆臣了。势力强大,目前来说绝非益处,反而容易被以儆效尤。”曲调中愁绪加重几分,抉眼面上却只有无尽淡然。
略微思忖,凌则便戏谑地笑了:“那又如何,你劝不动他,又做不到同他一刀两断,就是个心软到极致的家伙。”
唱词毕,桌上放置的红木拨片被凌则拾在指间,锋利飞出。
“短发萧萧,笑与沙鸥语。
休归去。
玉龙嘶处。
邀月过南浦。”
小叶紫檀琵琶的银弦被横向切断,爆发出宛如鼓点的浩然回声,近乎蛟龙低沉地嘶鸣,坠入无垠深海,那是所有人遗失的心跳,连歌者的声音都久久停留在最后一字,半晌才从帝王龙吟的压制之下收回来。
大梦初醒,掌声雷动,众人们纷纷感慨最后的神来一手。抉眼放下乐器,笑着摇摇头:“小五才智过人,无不精通,自是无人可比的,可手段过于狠毒,终究…”
“善书者不择笔,善谋者不择手段,该反思的是你自己。”凌则沏了杯茶,悠悠摇晃,听到那楼主又来询问下一首曲目何时开始,“若非你无法狠下心拒绝任何人,当年也不至于被挖掉一双眼睛。”
抉眼摸了摸纱布,又浸出血来,落在白纸般纯净的面孔上,犹如哀哭:“认错了主,落得如此下场也怪不得谁。我只以为师傅赐我此名,是告诉我们要为主鞠躬尽瘁,忠心不二,谁知…”
前总管的第三、四弟子都来自一个宗族,家中获罪,而被收至宫中培养。一个称剖心,一个唤抉眼,取自“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如今看来,却实乃“忠之祸也”。
“这倒像是预言,亦或诅咒。”凌则冷笑起来,“他老人家真是居心叵测。”
抉眼却道:“话不可这么说,是师傅想提醒我们忠诚为祸患,我愚钝至此,并未明白罢了。”
“呵。”凌则静静注视碧绿的茶色,浮光掠影于眉梢的锐锋,寒意逼人,仿佛凝结三尺玄冰。
“谁又希望如此呢?”抉眼红唇一展,苦笑不已,“我不是不敢,而是不能。若是信了,我能真的失去眼睛,难道三哥能真的没有心么?他跟着九爷那样锋芒毕露的主子一路下西宁,是明主也罢,若非如此,只怕尸骨无存。”
凌则眼眸清澈而幽深,犹如无底之渊:“师哥又在梦呓了,这世道上哪儿找明主去?他既一意孤行,要么给敲晕了带回来,不行便放任他死去。同为竞争败党,再转不过弯连起来搏一个翻身机会,这辈子也没指望了。”
这话让抉眼啼笑皆非,频频摇头:“你当年差点要了二师哥的命,我们都是知道的。那时候你才几岁啊,便有如此狠厉的手段去谋害那些思想成熟之人,还瞒过那么多年,连师傅都为此感到后怕。你们就此决裂,几兄弟难免为此互相猜忌,若不和解,谈何联手?”
凌则挫茶摇香,抚开杯盖茶雾轻渺,蜻蜓点水般倒茶,落碟悬盖展茗,敛静幽然的白雾,也隐隐掩不去凶侠那般杀伐锐气:“四师哥莫不是要与我为敌?”
一杯茶放在抉眼面前,凌则向他倾斜垂手,示意“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