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傍晚殿外已伸手不见五指,一旁太监们开始布菜,他们是随雍正皇帝请安而来。
“皇额娘坐得那么远,是不喜儿子前来?”雍正让一旁宫女直接把菜夹到仁寿太后碗里。
仁寿太后扫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不过是不合口味罢了,有劳皇帝费心。”
“是么?可儿子怎么记得您从前很乐意陪着十四弟,桌上也都是他所喜欢的。”雍正放下银筷子,虽是笑着,眼底却没有温度。
气氛瞬间冷到了极点,仁寿太后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倏然紧握,起身并不想与他多言:“你如何走到当今位置,谁都清楚。你如此折磨至亲胞弟,哀家若还能当做无事发生,还有何颜面以对先帝在天之灵!”
“这很简单,儿子让十四弟去遵化守皇陵便是。”雍正悠悠抬眸,令人不寒而栗,“皇额娘如此疼爱十四弟,想必他会在墓前为您说许多好话。”
“你…要将老十四贬出京师?”仁寿太后骇然扶住桌角,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倒流,“万事留一线,不可做得太绝!如此六亲不认,你的无情只会落得天下人耻笑!”
看着太后气得发抖,皇帝身边的人却都丝毫不动,寂静旁观着。雍正的笑意也愈发恣睢:“皇额娘既然觉得儿子无情,那便是罢。反正亦是您所谓,谁都清楚。”
“好,好,你不愧是她养大的…”
仁寿太后痛苦地捂着心口倒在桌边,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吝啬上前查看病情,直接转身离开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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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太医、宫侍们便都慌张地鱼贯而入,瑾钰亦在此列,大致听到了雍正气死人不偿命的发言…那可是从九子夺嫡中残忍胜出的冷血帝王,疑似集谋父、逼母、弑兄、杀子于一身的疯狂存在,压迫感溢于言表,瑾钰低头经过时脑壳上直冒冷汗,心想我也要死吗?
贴身照顾的明喻姑姑将太后扶至榻上,太后掩面剧烈咳嗽起来,齐明喻忙递出帕子,洁白的布料瞬间被染红。
“快来人,娘娘咯血了!”此言一出,众人瞬间惊惧起来,飞速把太医推上前。
太医探了探脉象,起身拱手:“心脉结代,病脾脉。娘娘身体上无甚大碍,着实是情绪过于悲伤激动,而心力近乎衰竭…
如此只得除去诱因方能治疗病因,否则再怎么用药也无法根治,精神还是会一天天衰弱下去。”
“这可如何是好…”齐明喻脸色惨白,毕竟都看到了是皇帝把太后气病的,这如何除得去?她茫然地看着太后,太后只是微微摇头。
“那便如此罢,你尽力而为即可。”
“是。”太医领命而去,开了些补心静气的药,又让宫人们点上了安神香料,如此作罢,可太后面上的确未好转分毫。
太后身边只留下些较为亲近的内侍守着,齐明喻见她连呼吸都困难了,担忧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亲离众叛,哀家也何尝不是落得了骨肉分离的地步。薄情者该当孤家寡人,而孤独终老…又是何其可悲呢?”
仁寿太后肉眼可见地意志消沉下去,如霜白发落至肩后,端庄慈悲的老太太已经失去了一向泰然自若的神采。
“太后娘娘不会孤独一人的,请您允许瑾钰永远陪着您!”
澈然若清泉的年轻声音破开沉沉暮色,太后有些许恍惚,看向眼前的女孩。
“见到你,就觉得特别熟悉…”仁寿太后眸光清明了些许。
“这是自然的,瑾钰是您的侄女,您有亲人的,还有很多亲人。”瑾钰坐到太后跟前,齐明喻见她能改善太后状态,便并未阻拦。
“原来是阿瑾啊…”仁寿太后半晌想起她是谁,便轻声嗔怪,“乖孩子,那还叫娘娘做什么?”
“好的姑母!”瑾钰亲昵地挨着她,就像一对相互依赖的母女,“可不止我,姑母也有兄弟姐妹呀,他们心里都记着您的。”
“他们啊…很多也与从前不同了,哀家都快忘记了他们的模样。就是记着哀家,也再不会有重逢之时。”
仁寿太后叹息,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排除异己,都已经贬谪到兄弟头上了,更何况戚族?
“哀家老了,记性大不如从前,他们也老了…”
太后暗自神伤,瑾钰十分不忍,忽的想起什么灵机一动,取来纸笔开始写写画画——太后不记得,但从小生活在乌雅家的原主记得啊!
她凭借记忆迅速生动地描绘出大伯父的形象,正要画第二个,画纸猝不及防被齐明喻抽走了。
“呀,格格画得好可爱!”她一看就激动不已,拿到太后眼前,“娘娘快看,这是不是很像家主小时候?”
齐明喻从太后小时候就是她的贴身侍女,亦是感慨往日重现。
“欸,还真的是呢,阿瑾也没见过,怎么知道大哥幼时模样?”仁寿太后珍之重之,抚摸画卷,似乎在努力回忆很遥远的事。
“…”我不倒啊!瑾钰绞尽脑汁该怎么解释这是Q版画小人,因为这是幼儿园绘画课程上最受欢迎的画风,所以她只苦练了这一种,其他画法就没这么拿得出手。
还好太后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又说了下去:“过去家里后院那棵果树,我们小时候谁也碰不到它的果子。大哥提议叠罗汉,让最胖的人在底下支着上面人够,而他自己特别倒霉,每次都被当底座。后面知道是二哥老在前一天节食,他无比气愤来找哀家讲了二哥几个月的坏话,说得听墙角的二哥哭得涕泪蹭了满墙…”
安静倾听的瑾钰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便宜爹小时候好丢脸啊,真没眼看。她接着画下去,太后讲完一个故事,她便画完一个小人儿,姑侄一见如故,相处十分融洽。
画完乌雅四姊妹和祖父母,仁寿太后面带慈爱微笑询问她:“能否画老十四允祯?哀家甚是想念他从前爱黏人的模样。”
这…她还真没见过,瑾钰有些苦恼,原主入宫时允祯早就成年自立门户了。斟酌片刻道:“恕阿瑾技艺不精,却仍想绘出姑母爱子最佳的一面,便不好献丑了。待阿瑾画技更进一步,定会补上这幅画。”
“这样啊,那哀家便静候佳音了。”仁寿太后眼底失落一闪而过,但并不强求于人,她们便又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但其他的事说得再怎样有趣,效果都大不如之前。很快太后又咳了起来,已有些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