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谦越想越觉着自己的思路毫无问题，对，合该是那人胡说八道，才叫师父有了这个恐怖的念头。

要不先跑吧。

方士谦换了个姿势，反坐在凳子上，斜靠着桌子。待他去外头游逛些时日，师父不受奸人点拨，冷静下来，自然也该明白如此计谋简直是大错特错。过些时日师父灵醒了，他再回山来，便能继续过他逍遥的山居生活。

只当是许久不曾下山的假期了，横竖师父在这里，这些花花草草也受不了罪。

方士谦想得分明，行动也快得很，几乎是才打定了主意，他便略微收拾了些行走江湖用的防身药粉，揣上荷包，倒也不曾大包小包地惹人注意。

他笔舞龙飞地草草落了张字条，静悄悄地下了山。

2.

江湖大得很，能游逛的地界更是大得很。

方士谦没刻意迎着热闹，也没刻意挑着僻静处走。毕竟他只是需要些许空间让师父好好冷静一下，又非做了见不得人的坏事，如何要避开人流？

况且这山下属实算得上繁荣，纵是挑着寻常百姓来往的地界，也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原先在城外是踩着轻功的，踏在树枝上衣袂翻飞，瞧着俨然一身的江湖侠客气质。现下慢悠悠踱着步，倒是又显出一副甩开了下人的富家公子派头。

经过茶摊时方士谦的步子顿了一下，抬眼望过去还要穿过一条街才能到的茶楼，有些犹疑是该就此落脚还是继续往前。

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打听打听，师父试图推向他的这所谓“良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但他长年久居山上，只知晓茶楼茶摊这些个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很是灵通。倒是不知若是想探听门派顶尖翘楚人物，又该往哪处最便捷。

方士谦还在思忖，却听得边上恰巧有人提及蓝溪阁，他耳尖动了动，旋即转过身就近坐下，抬手招来跑腿的小伙计要了壶茶，装得像是本就打算于此休憩。

边上桌子的客人没注意到身旁多了双耳朵，多半注意到了也不打紧，毕竟能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聊起的，本来也并非什么要紧的秘事。

“……啧，这等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的人，往后怕是了不得哦。”

“可不是吗，我听闻那找上门的小门派愣是半点好处没讨着……”

茶是粗茶，方士谦尝了一口便撇了撇嘴，但也没搁置着就此浪费掉，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放在茶杯边缘，耳边那些个家长里短找不到重点的传闻却扯向了另一边。

其实对喻文州这个人，方士谦先前也有所听闻。他不是生来就在山上，还在堂中那会收过一个比他小上几岁的徒弟，名唤袁柏清。正事不知道有没有在做，倒是三天两头要写信来叽里呱啦遇到什么新鲜事了。

蓝溪阁和中草堂关系似敌似友，好像还有个当年和袁柏清一同学过医的崽子误入歧途，袁柏清极其痛心疾首，每每提及都要长吁短叹。因着笔墨繁多，方士谦多少也能从那占据了一半篇幅的信笺里捕捉到三言两语。

只是这拼凑起来的几句短语只能让他瞧出这人估摸着是个讲一句话里八个字挖了七个坑的狗贼。倒是也吻合当下茶摊上过客的闲言碎语。

所以那个什么蓝溪阁现任阁主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方士谦好在是尚未端起茶杯，不至于叫茶水呛到直咳。他瞪大眼，望向边上那桌客人，像是完全处理不了方才得到的讯息。

有夫人，还要联姻？这是把中草堂的面子往哪里放？方士谦索性不再动桌上的茶杯，他是有点生气，但更多的也有困惑。若是对方有夫人，师父又怎么会牵这么个红线？

这信息或许还需要再多验证几分，他若有所思，起身结了账。

倒是不同起初闲暇时寻乐一般散漫地探听，有目的性地在客流往来的地界驻足，四下打听了好些个蓝溪阁阁主夫人的具体情况。

几日下来，明了了确有其人不说，就连这夫人不爱听别人唤他夫人这种小事都打探得分明。

那当下这几方拼凑下，已经乱得如同打了结的麻线的现状又是什么情形？

方士谦只纠结了一会，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顺带着连之前的结论也一并推翻。

他别的不知道，师父是什么样人还不知道吗？依师父的性子，收的徒弟也不至于做出给师兄介绍有妇之夫这等难看的样子，多半自己在山上时的推测也有失偏颇。瞧着现下的光景，再略一考量那条蓝溪阁黑肚皮的鱼。

孰是孰非已有定论，那素未谋面的师弟估计是也受了蒙蔽。

既是推断清楚了这场闹剧的源头，方士谦也不是什么受得了气的人。

他真搞不懂那喻文州到底是有多油嘴滑舌口蜜腹剑，竟然能在他的师父师弟面前同这传遍了整个江湖的夫人传闻撇得一干二净，乃至两个人没一个觉察出不对劲，甚至将人摆到了他跟前来做媒。

虽是这般想着，但该还的气也得还回去。先前他是有思量过要不要去信给王杰希，转头又觉着同这师弟又不熟悉，况且这其中估计还有些他受到蒙骗的事端，扯到明面上属实有些给中草堂丢人——堂堂一个大堂主，识人半点不清什么的。

思及此，方士谦的笔墨便拐了个弯，颐指气使地使唤起袁柏清，没细说事件始末，倒是喊了人抓几个能打听话的得力干将速来同他会和，一块上蓝溪阁对质找茬去。他倒也并非想主动挑事，叫上能打的也不过由着到人家地盘上，自己的技能点在何处自己心下清楚，多少给人身安全做点保障。

说来说去，其实根本还是方士谦咽不下这口气，这种心思不干净也对不起家里的人如何就能坐得稳当一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