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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现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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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望舒睡着的时候也很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他的眼下有一点青黑,不知是睫毛的阴影,还是黑眼圈。他的头发已经干了,由于没有打理,现在四仰八叉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姜妙真意识到:先前他不说话的时候,可能是快要睡着了。

她好奇地弯腰,凑上前去观察他的脸,只见他脸颊晕红,睡得十分香甜——居然是真的睡过去了。

姜妙真圈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头发,那根头发动摇片刻,还是软绵绵地倒向了对面。这样他也没醒。

这里可没有人能抬得动他,她毫不犹豫地晃醒他,只口中愧疚道:“抱歉,但我接下来得出门一趟,可能没有时间再招待你。”

“嗯……早点回——”叶望舒话音一顿,陡然清醒过来,坐起来扶额道,“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姜妙真略思索后,淡笑道:“疲劳驾驶很危险,家里有个客房,常年空着,定时有人打扫,凑合一个上午也行。你可以在那里休息片刻。”

叶望舒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中午回来吃饭么?”

姜妙真摇头。

离开泛海公馆之前,她到临停车位那一片兜了一圈,没有看见那辆黑色的宾利。却在地下车库看到了一辆疑似车员。

和律师的见面结束后,姜妙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泛海公馆附近的mall,置办了一些换季衣物。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她回了一趟香山苑。

她直奔自己房间,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下楼,撞上无所事事,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姜若水。

姜妙真伺候这大龄失学儿童喝了一杯茶,他才从醉生梦死的2048小游戏中抬起头来,好奇地问她:“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姜妙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现在是三月,没有台风。我是自己走过来的。”

姜若水抹了一把脸:“好不容易休年假,你还在这讲冷笑话,浪费你哥的休息时间,像话吗?去去。”

他喜欢热闹点的家庭氛围,即使结婚,也没有搬出香山苑,而是和老婆孩子一起住在这里。泛海公馆的房子,也是他给选的,作为姜妙真的成年礼,为的就是一个“近”字。

“好久没来探望你了。”姜妙真说。

姜若水:“是的,我已经八十岁了。你是不是该尊敬一下老人?”

姜妙真作势要把茶杯扣他头上。

“好凶残。”姜若水讪讪道,但他很快正色,“基金会的人和我说,你要成立一个专项基金,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捐掉的是你所有的积蓄了吧?”

姜妙真含蓄道:“那倒也没有。”

还是留了个零头的,按照她在大学的生活经验来看,是足够应付一个月的开支的——但要是天天去精品超市的话,就不一定了。

“你高兴就行,我是管不了你了。”姜若水叹气,“但你没有钱也不和我说,这让我有点伤心。”

“哥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姜妙真说,“我是爸爸妈妈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要拿钱也是问爸爸妈妈要啊。”

“啊——随便你怎么说吧,我真的有点伤心。”姜若水佯装抹泪,“从小是谁拉扯大你的,你扪心自问说说看。小时候走在路上,你故意喊我作爸爸的时候,是谁在承受社会谴责的眼光?”

从这个妹妹出生以来,姜若水就拿她一点办法没有。他们相差快十岁,她直到上高中,懂事了一点,才只能说是堪堪初具人形、稍稍略通人性。

她是既不吵,也不闹的,只是单纯爱使坏。

她八岁的时候,姜若水带她出去和朋友玩,有心炫耀,便逗她喊多几句哥哥,她嫌烦了,就在外面笑嘻嘻喊他“爸爸”,让他顶着别人“小蚌生珠”的惊疑目光尴尬遁走。

唉,抚养二胎的岁月过于艰难,不提也罢。

姜妙真皱了下鼻子:“绝对是你记错了吧。”

姜若水点开微信:“我现在就让你小岛哥哥来指认你,你使坏的时候,他可十有八九在现场围观。”

姜妙真立刻说:“我想起家里还煮着东西呢,得回公馆去了,哥哥再见。”

刚踏上八栋的电梯,还没回到家,她收到了来自姜若水的一笔巨额转账,还有微信留言。

哥:「把你那车换了。」

「^_^」

姜妙真回:「(._.)」

实话实说,她的颜文字习惯都是和姜若水学的。

因为他经常抱怨她的语气很冷漠,为了让他少点唠叨,她才开始发这些没用的小表情。

回到家里,她把大袋小袋甩到门口,开始拆盒。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想泡男人,还是得注意一下个人形象,不能再抓到哪件穿哪件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拆包装的动静有点大,引来了意料之外的人。

姜妙真看着叶望舒从门内走出来,困惑地问:“你怎么还在?”

叶望舒蹲下来:“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在家吃晚饭。”

姜妙真想了想,觉得自己得主动一点:“不了,”她观察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我请你出去吃一顿吧。”

叶望舒有点惊讶:“可以是可以……为什么?”

姜妙真低下头,语气自若道:“努力工作的人理应得到奖励。”

-

大学本科时,姜妙真有一个室友,大家都叫她苗姐。苗姐性格开朗,男男女女的朋友不少,更不缺男朋友。

苗姐和姜予乐还不太一样。姜予乐本质是爱玩,苗姐却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对前男友们都是真心的。

不管在一年中的哪一个月,苗姐要么有男朋友,要么就有男性暧昧对象,这和她的价值观有强联系。

以下是她的一角名言:遇到觉得不错的人,别管现在还喜不喜欢,先把人追到手再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但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虽然和姜妙真的想法有点出入,但问题不大。她认为不妨一试。

晚上要吃的是一家隔壁市的滇菜,因为离家太远,开车至少一个半小时,来回就得三个多小时了。所以即使想念这一口,姜妙真也很少来。

开车的时候必须专心,这是驾校教练对她的谆谆教诲,送走她这个在车上只会呼吸的学生,教练是既高兴又害怕,生怕她哪天惹出祸来。

虽然她感觉教练有点杞人忧天,但为了让教练安心,取得驾照的七年间,她都一直保持着把每一次开车当考试的良好习惯。

姜妙真不说话,而旁边的人也不说话,以至于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她才想起来:是不是该问他喜欢吃什么?

毕竟今天不是单纯出来觅食的。

可是她真的很想吃菌子火锅。

姜妙真默默地转头看他,车顶灯打在叶望舒脸上,神态无辜得像一只羊:“怎么了?”

姜妙真挠了一下安全带,还是问他:“你想吃点什么呢?”又掩饰道,“这条街上的馆子,口味都还可以。”

叶望舒往四周张望几下,不确定道:“可你……不是已经停在人家店里了吗?”

这家店门前围了一片空地,充作食客的停车场。他们现在就停在这里面。

姜妙真:“……”

“我不挑食,所以选你想吃的就好。”叶望舒弯了下眼睛,温声道,“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那下次由我请客,再带你尝尝我认为不错的店,好吗?”

他怎么笑得跟蒙娜丽莎一样,这一刻连车顶灯都像圣光,姜妙真由衷道:“小叶,你人真好。”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转头下了车,全然没注意到叶望舒欲言又止的神情。叶望舒看着她在车前转了半圈,疑惑地看着他,满脸“你怎么还不下车”“这个人怎么了”的迷茫,居然感到了一阵力竭。

人怎么能直成这样?能不能把昨晚喝醉还会给他打电话的人还给他?她对不喜欢的人实在太冷漠了,而她以前对他从来没有这么坏过。

落差太大,两个月以来,他每一天都难受得想哭,好不容易攀完珠穆朗玛峰,当他以为要开始好转的时候,生活却又一次迎来了并不被需要的转机。

早上,他是不该在餐桌上睡着,但他的确是不小心的,她不给他添张被子就算了,还得把他当场晃醒,告诉他她得出门。

她没说慢走不送,他还以为她中午以后肯定会回来一趟,结果真就把他晾在家里近八个小时,自己到商场大买特买,回来还问他“你怎么还在”。

晚上,她说要请他吃饭,他还高兴了一下,结果开了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的车,一句话不讲,只为了吃大蘑菇小蘑菇高蘑菇矮蘑菇胖蘑菇瘦蘑菇。

现在还给他说“小叶,你人真好”。人真好。哈。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好。他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二十五岁的姜妙真了,只想原地变成一朵蘑菇,让她吃掉算了。

讨厌总是让我尴尬的人,讨厌不回我消息还屏蔽我的人,讨厌爱吃蘑菇的人!特别讨厌不喜欢我的人!

叶望舒平静地看着车外的人,准备顺过气来,就窝囊地下车——叫她等久了,她走了怎么办?

姜妙真却若有所思地走到后视镜旁,为他拉开车门,礼貌道:“需要我帮你垫一下吗?”

她比划了一下车门的位置。

她倒还挺绅士。但以叶望舒对她的了解,这家伙绝对是故意调侃,在使坏呢,他便如她所愿,颔首,佯作无辜地看着她。

果然,姜妙真顿了一下,有点犹疑地抬起手,挡在车顶。叶望舒故意蹭了一下她的手,她也没发现。又蹭了两下,她也没有反应,反而说:“你的头发一直蹭我,有点痒。”

叶望舒差点背过气去。

他抹了把脸,开始已读乱回:“是吗?你可以摸一摸。”

姜妙真却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她听说,有些人的头发,是宁死也不肯让别人碰的。这种人一般都会精心打理自己的发型,就像他一样。

叶望舒果断道:“对。”

没有想象中的软,和狗毛不大一样,但很滑溜,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比较嫩的老豆腐。手感不错。

她摸了几下,遗憾罢手:“走吧。”

早点进店早点吃上。

点完单之后,一时无言,姜妙真一心想着菌汤,倒不觉得很尴尬,反而久违地高兴起来。

叶望舒却突然说,“……姐姐,可以换个称呼吗?”他忸怩道,“你喊我小叶,显得特别生疏。”

姜妙真回过神来:“那你也别再叫我姐姐了,喊我名字就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姐姐”听起来就是很怪。恕她直言,在很多时候,这个词只能让她联想到姜予乐。

姜妙真询问当事人的意见,“我该怎么称呼你?”

“全名就可以了。”叶望舒说,“家里人都喊我的俄语名字,但我更希望你能喊我的中文名字。”

“叶望舒。”姜妙真好奇道,“你父母为你取这个名字,是有什么寓意吗?”

“……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它恰好被乌云遮住了。”叶望舒晃了一下神,垂眸道,“他们告诉我,对他们来说,我就是那天晚上的月亮,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他们很爱你。”姜妙真说。

叶望舒笑了一下:“或许吧。”

见他兴致不高,姜妙真转移话题,聊了一会儿,她差不多摸清了他的底细。

父母健在,而且琴瑟和鸣,家庭美满,经济富足,藤校毕业,甚至连成绩也要名列前茅。

长相漂亮,身材高大,教养良好,没有原生家庭带来的任何伤痛,经典的人生赢家配置,就算是最挑剔的玩家,sl到这种点数的面板也挑不出错。

在这种环境下生长,他身上却缺少一种特质——包括赵翊川和姜予乐,身边这样的人,大多都有种万事不愁带来的懈怠感。

叶望舒却很紧绷。从表情到穿着打扮,他扮演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角色,得体的穿着,美丽的皮囊,即使在火锅店,也要精细到每一寸的微动作,都说明他非常紧绷,并且没办法接受任何行差踏错的后果。

同样带给她这种感受的,只有读博时候的方圆。方圆年幼失去双亲,在养父母家庭中长大,养母死后,养父烂赌。她考出来之后,大学都靠助学贷款和助学金过活。

“如果我知道走这条路,那么远、那么难、那么累,我不会读医的。”决定诉讼养父解除收养关系的那个星期,方圆把手机计算器的按键都砸得要凹陷进去,崩溃地说,“所谓的体面工作又有什么用?我会去读计算机。”

可不管她怎么算,永远都离最低的赔偿金还差五万。以后的每月赡养费她可以另想办法,但这五万,对于刚开始读博的她来说,就像一座西西弗斯的山,明明可望项背,却始终跨越不了。

手指酸痛,头脑发胀,依然无能为力,她甚至为自己狼狈不堪的人生感到羞耻。

刚认识一个月,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室友或许是被她的动作惊到,暗暗地观察她半晌,磨磨蹭蹭地走过来,问她:“你怎么了?”

方圆沉默地摇头。室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听到过组员讨论她,搜她身上每一样同款的价格,然后报出一个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即使这五万块,室友动动手指好像就能解决,她也一句话没说。但第二天,她发现支付宝收到了一笔五万整的转账,对面还把她拉黑了,但点开页面,依然能看到对方的户名。

当晚,方圆请姜妙真吃了一顿饭,对当时的她来说,算得上颇为奢侈的一顿。姜妙真也没有表现出嫌弃,紧绷的神经放松后,方圆一不小心喝大了,回宿舍的路上,她挂在姜妙真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地把养父臭骂一通,嗓子都喊哑了。

姜妙真这才知道方圆的过去。

她感觉叶望舒和那时候的方圆有点像。

说起朋友的时候,他反倒自然一点,姜妙真只能猜测,他和家里人闹了点别扭,便尽量避免提起家庭方面的事情。

“其实我本来就会说一点中文,只是不太流利。”叶望舒撑着脸说,“但赵翊川太吵了,在他面前,我不敢暴露自己会中文。可惜后面,他英语也变好了。”

“卡卡很听话的。”姜妙真笑,“他是个好孩子,只是话有点密。”

叶望舒也笑:“还很耿直……”

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嚯!姐,你也来吃饭啊?老远看到你,还有这位是……”

赵翊川三步并作两步,兴奋地冲过来,凑近才发现,她对面还有一个人,便扭头去看。

看见叶望舒的脸,他面上浮现出一缕迷思,“你们一起来吃饭啊。”

赵翊川甚至不是自己一个人,他身后乌乌泱泱跟着一帮人,正好奇地打量他们俩。

赵翊川乐呵呵地介绍:“这是我表姐,叫姐就行。这是我朋友Ilya。”

有人说:“姐姐和Ilya的关系还不错,嘻嘻。”

赵翊川傻笑:“嘿嘿。”

姜妙真心想:呜呼哀哉。

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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