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躺了几天的床板,没有下达任何指令,石青体会了一把无所事事的感觉,非但没有松快下来,反觉无聊至极。
闲来无事,她随缘观察了几个人,琢磨几天,在一些无足道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中,有一个发现让她有点在意。
——郡主的这个……说姘头不大好听,说丈夫也够不上的情人,为什么这么黏人?
一天到晚没事就闷在里边,不会被爱独处的郡主嫌弃吗?
石青摇了摇头,独自望天。
碧空万里,天空水蓝簇新,毫不吝啬地倾泻着阳光,时而旋起一阵微弱的风,驱走它嬉笑带来的恼人热意。
云彩似一条条浮白的薄纱,轻飘飘拂过天际,无头无尾地荡向远方,将要实现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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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病好以后,姜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催闻人朔赶紧上路。
“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姜令落下最后一笔,左看右看,终于把这封信写完,板着脸说,“该做的事,就好好做,推三阻四,不成体统。”
闻人朔坐在长桌一角,撑着脸,一派垂头丧气:“我没有要食言,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先做成这件事呢?此去北境数千里,季夏而至诺珊城,其间耽搁一二,待到九十月份,雪季来临,便是想出北境,也插翅难飞了。依我之见,不若来年春再出发,避开冬雪,便没有这些烦恼。”
姜令瞥他:“你这样的游民无产者,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在这半年内完成?”
“我不是游民啊。”他的户籍在关中,户主是兄长。闻人朔偏了下头,疑惑道,“至于产业,多少也有一点。”
姜令用笔端轻敲了下他的头:“重点不是这个。”
“好吧,我确是赋闲之人。”闻人朔叹气。
哦。姜令心想。一个无业有产者,这算不算旧时代的信托基金宝贝?
她摸了摸下巴,似乎他们二人之中,如今的自己才更符合无业游民?
还真是惊人的发现。
他继续说道,“但诺珊城实在不算有趣,假使一整个冬季都待在那儿,我忧心……”又犹豫道,“你会觉得无聊。”
话音未落,他将将抬起眼,不经意地望向对面,恰撞入一双乌眸中。
姜令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闻人朔从令如流,行至姜令面前,便见她张开手臂,他稍有些意外,但也不作他想,欣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囫囵抱起来,让她重新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体态较方才更为放松,筋骨都懒洋洋地陷在一块儿,举手投足间,自然得不像话,好似她早该这么说,他们本就该这样做。
他试探地牵起她的手,没有遭到拒绝。
姜令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捏过去,摸了一手细腻的皮肉,滑溜溜的。她轻飘飘说道:“那我不奉陪了,你自个儿去吧。”
闻人朔迷蒙一瞬,便瞪大眼睛看向她,双目圆睁:“不可以……不,我是说,我们可以、我、你……”
他语无伦次起来,姜令也不说话,只一门心思把玩他的手,长长短短地捋直、再合起。
闻人朔一把拢住她的手,姜令眨眨眼,忽然反手捂了下他的脸,转身打量他,一脸得逞的坏笑。
又拿他取乐。闻人朔羞恼地撇过脸,姜令拍拍他的脸,又指他的心口,感叹道:“口不对心。明明我已经答应要陪你去,就不会食言。什么时候去不是去?我倒很好奇,你怎么非得明年去不可?”
一直在她耳边念叨,甚至不怕她嫌烦,这可不像他。他很少干涉别人的决定——本该是这样的。
闻人朔一下泄了气。他讨好地用脸蹭她的手,解释道:“我……不是有意和你唱反调。只是,诺珊城下雪时,一片白茫茫,并不好看。每日不到酉时,天便全黑了。在那儿待上一个冬日,人的精神头也散了。”
“那儿的人为了避寒,多爱饮酒,比之你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多因酒致酗讼。”
这都是往轻了说的,诺珊人饮酒无度,简直如牛饮水,“——我没有要你一点儿不喝,只是不希望你受他们影响。”
他在诺珊城待了半年,一整个冬季,又无法像他们那样一醉方休,时常感到百无聊赖,兴味索然。于是,待稍稍融雪,他便等不及回了关中。
而以她的性子,恐怕会更觉难捱。再者,她似乎有些心事,这种时候,闻人朔不认为他们适合去那样的地方,那对调理心绪无益。
原本,他提起远行,也只是为了使她高兴一点而已。去北境,却是一场为了自己的长途跋涉,路程也不轻松,是否背离初衷?
这是他不愿意去北境的理由——认亲这件事,什么时候去做,于他而言并无不同,反正已经二十年了,从没有任何人对他有所期待。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她高兴更重要。
姜令也没想到他能想这么远,甚至很有科学精神:日照时长确实影响人的心情。
想法倒是一如既往的另辟蹊径。
她沉吟道:“我对北境并不一无所知,每个地方都有它的独特风景,我不会在旅途开始前,预先对目的地做出评价。舐皮论骨总归不好。而且,”
姜令皱眉,不虞地敲了敲他的额头,“……我戒酒了。”
闻人朔嘴巴微张,一双狐狸眼睁得圆溜:“你戒酒了。”
姜令调整坐姿,跨坐在椅上,面对面打量他的神态:“干嘛那么惊讶?”
“我只是……有点意外。”闻人朔搂住她,轻咳一声,神情微妙,“怎么突然,就说要戒酒?”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戒了就戒了呗,总归我以后不喝了。”姜令转移话题,“扯远了吧?不是还在商讨目的地么?”
闻言,闻人朔看了她一眼,丧气道:“你不是决定好了么。”
根本没在和他商讨啊。
姜令点点头,恍然大悟:“好像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