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了一眼闻人朔,适应黑暗之后,可以勉强看清对面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出神的样子,似乎正在进行一些不必要的思考。
姜令从他手上扯走被子,他也松手得爽快,正当她略有讶异之际,闻人朔动了。
这回轮到她品尝这种滋味了。几乎全身的皮肤都在抗议,姜令缩着肩颈躲他的手,强忍着痒意和笑意反击,闻人朔便也左支右绌地躲。两人打成一团,一点声都不出,像一条扭紧的麻花。
过了一会儿,到底是体力差一大截,姜令先举白旗了。她连踹带蹬地踢他,喘着气说道:“不行了,快走开。”
正如她很了解他身上哪里最怕痒,他同样也了解她。姜令真是抖得没力气说话,力道更是小。
但她这样说,他便停手了。
闻人朔捋顺头发,翻面仰躺在姜令旁边,还不待他喘匀气,姜令掀起被子就往身上铺,差点没把躺在她斜下方的闻人朔闷晕过去。
他郁闷地从爬出来,发现姜令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入睡了。
闻人朔挤挤挨挨地凑到她脸旁,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轻柔说道:“好梦,妙真。”
他诡异地停顿片刻,悄声问:“你没有羽毛了吧?”
那羽毛是根带绒的体羽,掉在身上真是奇痒无比,像一只千足虫在爬。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搜刮来的,简直可称得上是笑刑的刑具。
姜令懒得理他:“你要念念不忘就自己去捡回来。”
闻人朔探头看了一眼,见到那根羽毛,浑身过敏般起了层鸡皮疙瘩:“还是算了吧。”
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姜令就开始笑他,缩在被子里一抖一抖的,闻人朔趴在旁边,她抖一下就亲一下,姜令感觉自己被鱼尾巴上的刺扎了半天,要推开他往被子里躲,他这才作罢。
姜令摸了摸自己的唇,头埋进被子里,忽然闷闷地说:“对不起。”
“嗯?”闻人朔有些讶异,“怎么了?”
他想不到她为什么道歉。
姜令说:“因为我对你很坏。”
今晚她确实不在状态。他是个气罐子,但并不随意开阀。
几句话就能把他点燃,除了他较为敏感之外,姜令认为还是因为她平时待他就很敷衍。
如果平时她能宽于待他,多说些好话,哪怕是些糖衣炮弹,他也绝不会有那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
可惜事实就是,她甚至懒得对他说半句甘言巧辞。刚才她也很确信,自己在某一刻产生了类似于“啊,好烦”的想法。
明明对所有人都可以善气迎人,为什么偏偏吝啬对他好一点?从山坡上回来后,姜令想了一个晚上,没有答案。
也许只是因为她变成了一个坏人。
她感到有些沮丧。
闻人朔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头:“你可以一直对我这么坏。”
姜令停顿了一下,纠结半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从前我就很想问了,你是不是……有一点受虐倾向?”
他似乎对心理上的疼痛感知很微弱,在亲密关系中被无视甚至伤害后,也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并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任何伤口。
为了维持一段关系,他能做出任何让步。姜令无法理解。
这个语气……闻人朔想了想:“上次你问我是不是……难道也是这个意思吗?受虐倾向……也许能够这么说吧。”
他淡淡说道,“母亲总是打我,但是,相比她死后,没有人再管我,二者之间,我更讨厌后者。”
“之前与你说过,我是母亲与外男偷情所生。那是个汉人与罗斯人的混血,男人从小在北境长大,会说汉话,只是来游学半年。”
“他在元城爱上了有夫之妇。罗斯人不以为耻,反而偶遇她、讨好她,母亲……不是没有避嫌,她只是心太软。他追得越紧,她便越是节节败退。结果也不消我说了。”
“游学结束,她的情夫说要回北境去,准备好聘礼来娶她,结果一去不返,只给她留下了一件信物,还有肚子里的野种。”
“深宅妇人,受到男人的引诱,诞下野种。白眼不断,她过得不好,也无法脱离深宅。失信的北境人毁了她,她没有人可恨,也没有人可爱,才会变成别人口中的疯女人。”
闻人朔平静道,“母亲是个可怜人。”
姜令摸索着碰了碰他的手,手背上传来温软的触感,闻人朔反手握住,摩挲片刻,姜令又往前蹭了蹭,他顺手搂住她,意外发现她好像有些心疼的意思。
他本意并不是要叫她感到难过的,只是陈述一些过往经历,于是他思考片刻,又继续补充道:
“其实她也不全然受骗了。那男人或许到死前一刻,也仍是想着遵守约定的。”
“十七岁时,我去了一趟北境的诺珊波利斯,见到了那男人的母亲,是个汉人,汉话依然很流利。她说,她的儿子已经过世十八年了——从中原游学归来的路上,他就害急病死了,天过炎,于是回到家中的,只有一小罐骨灰,还有一份延迟送达的家书。”
他顺着姜令的头发,轻描淡写道,“他不全然是个骗子,只是人死如灯灭。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