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闻人朔说,“但是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姜令也纳闷:“我只是想让你高兴啊。”
不是他要求的好话么?痛快的好话。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这个世界不是流水线产生的预制品,当她想说什么,她就能说什么。
闻人朔搭在她肩膀,双手交叉,他微微弓腰,雪白的手臂从袖口探出,低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依然问:“为什么?”
姜令笑:“因为这个世界上,我最在意你。”
闻人朔说:“笑得好假。”
姜令简直想抽他。她推开他的脸,侧过身揽在他肩上,狠狠地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很重的一下,立刻就松开了,姜令掐在他咽喉下方,使劲将他掼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顺着月光,那双浅瞳透彻得像一汪水。这是一个明亮的夜晚,但面前人的五官却像一堆杂乱的线条,浓稠地化开,像一颗掉进雨天水坑的恶心泡腾片。等姜令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那张脸已经憋得满是红晕。
姜令愣愣地抬起手。她打了个冷颤,几乎意识不到那是自己的手。想说些什么,但比话语最先奔流而出的,却是眼泪。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她不懂,于是只能一直哭,从细细的抽噎到无声的恸哭,大片闪光的空白像素冷的刀刃,割开最后一道遮人眼的屏风。
她想起学校离家一千八百公里,飞机要坐三个小时,高铁八个小时,那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除了上学,她避免出远门,因为跳跳离不开人。
想起之前床边的玩偶头顶破了一个洞,棉花像抽丝一样跑出来,狼狈得不成样子。哥哥说扔掉重新买,爸爸说缝起来就行,结果他缝得很丑,白色的针脚歪七八扭,像鹦鹉刚长出来的绒毛一样滑稽。
想起昨天,长乐还在给她发新闻资讯,几十条对塌房偶像的吐槽看得人眼痛。想起和妈妈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在昨晚九点二十分。
一切变形得越厉害,她越是心急,回去,回去……可能回到哪里去?昨天是哪一天?水滴不能从大海上岸,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
回到现实,依然是这片浓得难以化开的天地,冰蓝色的辰星在树叶间快速抽动,一切都那么逼真。她对这个世界有那么多怨言,偏偏掐住了一个最不该承受这份怨恨的人的脖子。
姜令突然挣扎起来,她的头脸都发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想要站起来,想走。哪里没有人,就到哪里去,哪里也好,只要没有人。
但是她走不动,腰间的手臂像一道审判般的注视,是亟待落下的法槌。而她无处可去,最终她还是在这里。
姜令看见自己,蜷缩得像一根晒干的海带。她沉默地坐起,低垂着头,盯着眼前的草地,哑声问:“痛不痛。”
“不痛。”闻人朔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脖子上,也跟着坐起来,“抬起头来,妙真。”
姜令僵硬地抬起头。
“看到了吗?没有任何痕迹,你根本没有用力。”闻人朔说,“猫挠人都比这要重多了。”
手下细腻的皮肤一片雪白,姜令不解地看着他:“那你……”
“只是在屏息。”闻人朔解释。
姜令呆住了。半晌,她的眼珠一轮,屏住呼吸,抬起脸,用额头狠撞了他一下。这一撞,分毫力气都不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姜令眼冒金星,几乎要想不起自己是谁。
闻人朔也晃了晃头,额头红了一片,狐狸眼中泛着泪光,慢慢松开了她。
姜令破口大骂:“你有病吧!”
她简直想抽他,但又下不了手,只能焦躁地抠他的手臂,猛地一下站起来,气血上涌,眼前一黑,连唇齿都在发抖。
姜令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有病。”
疯子。挑衅她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她的胸膛像一截被压扁的木头,层层叠叠地闷着,有些喘不上气。
教养让她说不出更过分的话,但她的耐心差不多到此为止。姜令转身朝来路走去,觉得今晚所有的决定都失败透顶。
手腕传来拉力,她使劲甩开了,身体却被柔软的躯壳裹挟,体温透过这个名为拥抱的囚系传递,姜令竭尽全力去推他:“滚开!”
“来之前,我就已经对自己发过誓,今夜不会撒哪怕一个谎,也不会有任何隐瞒。所以,你能听到的、我所说的话,于我来说,都是真相。”闻人朔说,“本来,我准备了很多说辞。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我们说点别的吧。”
姜令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语速很慢,显然还有一长串话要说,姜令一动不动,不出言附和,也不反驳,只是沉默。
她看起来有些消沉,注意力并不集中,但闻人朔知道她有在听。这样就够了。
“你离开九原城以后一两天,我闲下来,就开始回想先前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古怪的地方,你几乎没有隐瞒的意思,所以很快我就猜到:你知道那件事了。”
闻人朔慢慢说,“我骗了你。很生气吧,妙真。对不起。”
“无论你要怎么对我,都是我应得的。但是,”
他顿了一下,接着有点哽咽地说道,“从开始到现在,你有看过我哪怕一眼吗?你有注意到我的脸吗?没有。你把我当一根木头,对着我说些你觉得你自己会说的话。”
他忍住流泪的冲动,“天啊,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扮演你自己?当你难过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扯着笑脸来应付我、应付别人。
“说真的,你根本不会撒谎,装也装得不像。所以告诉我吧,这一旬发生了什么?谁对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