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
姜令目送她离开。凌乱的思绪慢慢归拢,白噪音一般的纷杂话语声渐渐回到音轨中,姜令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上边有一片雪冻般的淤青。
手指用力掐紧后,一阵意料之外的刺痛从指尖传达到大脑,姜令不由松了手,回过神来,兰生已经发现她手上不对劲了。
兰生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要找大夫。她没有留意,好像也不在意,思绪又像拉长线的风筝一样,轻而易举地飘远。
奇怪。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在变得陌生?姜令看着自己,忽然听到一阵鼓噪,她摇了摇头,那声音依然在,她仔细去听,才发现那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姜令想了想,转身朝营地的反方向走去。兰生惊讶地拉住她,姜令解释道:“我有点事要做,你先回去吧。我会好好看大夫的,我保证。”
兰生将信将疑。
近几日,她感觉姜令尤为沉默,但具体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毕竟姜令原本也不算话多的性子。
可是,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支持她质疑郡主的行动。兰生隐隐急躁,却毫无办法,这句话出来,她也不能说服自己相信。
姜令无奈道:“真的。我干嘛和自己过不去?你等我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哄完兰生之后,姜令略作思考后,径直往林间走。石青默默跟在她身后,不问一言。
“你说,方才有人经过营帐,有看清楚是谁吗?”姜令说。
“没有。”石青摇头,“倒是身量很高……大约有六尺半,其余的,天色太黑,其人步履也匆匆,无法看清。”
姜令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了。
走出林子,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漫天星斗洒将在天际,像一只捕梦的网,没有火光,但这里偏偏比宴席更明亮。
这是姜令小时候发现的地方。也是姜令在日记里发现的地方。
她小时候,似乎有写日记的习惯,失忆后,姜令就从日记认识自己,慢慢捡回自己。
那份几乎看不出来是出于稚童之手的诡异白话文日志,写得和起居录没有两样,使她得以在堪称崭新的环境中伪装自己,获取一份微薄的安全感。
犹如一架打点计时器,她精确地在每一次周围人失落时,不经意地提起日志上的某些事,看他们流露出复杂而怀念的神色,久而久之,这层伪装就成了一种保护色,连她自己也慢慢骗过去了。
回到元城之后,她翻开了那几本久不曾打开的日志。
上面的纸张依然亮洁,墨水平整圆滑,姜令翻到那些日子,上面确实清清楚楚地写着:
望日。爬山,捡到一个人,从山上滚下来,貌似是要死了。祈祷。
十七日。人醒。无大碍。似乎是傻子。
十八日。人不会说话,好像也不会写字。未开蒙。可以听见人话。
……
晦日。好像不是傻子,而且脾气很差。
……
望日。一个月纪念日。他真的很讨厌看书。
……
望日。半周年。依然讨厌看书,为什么脾气更差了?窝里横,说两句急眼了,结完印,带着纸笔还有手跑了。
……
二十日。撞见…在哭。哭吧。哭完还要小升初。
……
晦日。小升初失败,老师说读书耽误他习武。唉,文盲还在笑,好傻。
朔日。劝学。……二日。劝学。……三日。劝学。
四日。答应给他取名,愿意读书了。
……
这些就是全部,后续也不再有记录。
日志中,对这个人的着墨不仅很少,而且分散在不同月份不同日子里。再度翻开这本日志之前,姜令对这些事都毫无印象。
毕竟,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一次名字,唯一的代称是“人”,甚至没有代称,失忆后的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也失去了这份回忆的钥匙。
但姜令重新翻看日志后,却不这么想。
文字是会欺瞒人的。
她失忆前……明显是有现代记忆的。一个从来就边界感比较强的人,怎么可能关心陌生人读不读书?
她渴望在这张白纸上作画,行文间隐隐透露出的控制欲,执拗得有点病态。她几乎在以自己的意识形态来缔造这个人的绳规墨矩。
姜令直觉或许还有别的札记,记录了点什么,但怎么翻也没找到,便憾而作罢了。
幸运的是,她比较还是了解自己的。最起码,她长久以来的疑问得到解答——这个世界上,出现一个天生就处处合心意的人,概率是多少?
零。没有谁是为谁而生的。孩子会反抗父母,甚至人本身就会反抗自我,人就是如此野蛮不知好歹的生物。
但是,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怪不得……原来是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他们是如此不同又相似的两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