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还有个几十页没看,她摊开书,苦杏仁味若有似无地发散出来,让人昏昏欲睡。
但放下书,闭起眼睛,却又不觉有困意。仿佛回到上辈子的课堂时光,盯着书便呵欠连天,合上书却精神抖擞。
如此反复几次,姜令烦躁地坐起身,决心直接看到睡着。
游记是一名驴友所书,开篇即悼念陪自己走过一程的毛驴,情真意切的一片祭驴文,而后才是自己在北境罗斯诸城的所见所闻。驴兄的身影在游记篇中依然时常出现。
老实说,笔者的游记写得平平无奇,并无细枝末节,反倒十分笼统地概述了一下北境的风俗,文笔克制规矩,也就不那么生动跳跃,不引起人兴趣。
只有写到驴兄时,才略有些松快之意,并流露出一种快然欣慰之情,隐隐是要与驴兄义结金兰。姜令能看到快结束,十有八九要归功于驴兄。
驴兄有一身红棕色的皮毛,竖立着两只机灵的长耳朵,头顶飞起一撮小毛,嘴筒子白而粗长,牙口有力,能嚼动土里最粗的草根,鼻孔和眼睛一般大小,仰头看人的时候,眼睛鼻孔能连成一条线,神气得像四眼。
每当念及这头主人眼中乖顺,却不让别人骑的毛驴,那些像压缩饼干一样的文字忽然活泛起来,及至驴兄突发暴病,溘然长逝,笔者便也匆忙结束了这趟旅行。
笔者翻阅自己的游记,重为驴写了一篇祭文,放在文前。但因这游记写得像起居录,到底不受欢迎,加之北境向来被认为是荒芜之地,双管齐下,这本书也就无人问津。
此书是何处淘来的,姜令已记不清楚。它有很多缺点,但它有一个恰到好处的优点。
姜令慢慢想起一双赤诚的眼睛。
奇怪,这时候,她反而想起上辈子一些往事。它们似乎在朝她涌来,像一阵风,一道浪,淹没她,不讲道理地。
跳跳已经很老了,十五岁高龄。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都要拿来睡觉似的,和年轻时候大相径庭。
它总是没有什么烦恼,照常像个孩子一样玩耍,但是它迎接家人的距离,变得越来越短,就像它的生命线。
百步以外,五十步以外,十步以外,十,九,八……直到将数字一谋杀。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跳跳已经听不见门口的脚步声,它不再准时地迎接每个人,也不会飞扑在人身上,只是温顺地用爪子和鼻子蹭弄手心。
在壮年氛围的家庭中,它孤独地老去。
它有一双溜圆的葡萄眼睛,两只烤焦吐司边一般的大耳朵,湿润的鼻子和略有些毛发的前爪是它的听诊器,它便用其探索世界的心跳。
而它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只有眼睛里的人。
它的嗅闻是成功的吗?它认清它的世界了吗?它认为自己是人,还是犬?它怎样与那份孤独和解?
姜令忽然很想知道,自己所处的此界,究竟是真是妄?
她慢慢趴伏下身,耳朵紧贴着床板,佁然不动。耳边没有传来什么声响,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块实心石头。
姜令想:如果是梦的话,就快点醒来吧。
不得不承认,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如果有选择的机会,姜令想,她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因为她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因为她还没有为跳跳送终。因为她想记起父亲和跳跳的脸。
她怎么能忘记他们的脸呢?可惜过去太多年,她确实已经忘记他们的面庞,时间真是最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剐下伤口上的腐肉,居然不会让人察觉到痛。
可惜,时间的镰刀仍然在继续挥动,在新生的嫩肉上跃跃欲试,并不给予人喘息之机。死去的人也没能在记忆中永生,这一切都狼狈得可笑。
所以,如果是梦的话,就快点醒来吧。她好像已经无法忍受了。
“……”
“……不要怕,我在。”
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安平,做了什么噩梦吗?”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拂过面孔的轻又轻,仿佛面前的不是她快双十的女儿,而是一个初生的婴孩。
眼泪从左眼淌到右眼,带来一阵绵长的不适,姜令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脸上一片湿润,眼睛微微发烫。
她伸手揩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记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光怪陆离的梦。
转眼一看,枕头打湿了一片,烛光一照,显得沉甸甸的,看来是不能睡了。
她睡着了吗?什么时候?似乎没有印象。
姜令忽而抓住赵意宁的手:“阿娘……”
赵意宁应声,用巾帕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摸了摸姜令的头发:“你睡了好久。”
她不由使拇指拂过女儿眼下,那层薄而通透的皮肤中,青蓝的血液在近乎凝滞地流动,“近几日没有睡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