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雪白的手缓缓溢出,抓住了光柔的锦缎,伴着一声低哑的呢喃,床榻间陡然发出一串窸窸窣窣的响动。
姜令挣扎着从裹得过于严实的被窝里腾出手脚,慢吞吞地从榻上爬起来,鬓发如云散乱,顺着探头的动作垂落床沿。
此间似乎空无一人。
她出神半晌,又倒头就躺,任由头发披散,也懒得收起,精致细腻的面皮笼罩在微弱的灯光之下,泛着如昼般的冷白,点漆杏目半开半闭,全张脸仅有唇上一点血色。
这是在哪,什么时辰了,人去哪了,种种问题,都被莫名的困意拂到了一边。
混乱的思绪慢慢沉底,安静,混沌的漆黑中,什么也没有。
姜令已觉一股玄妙的困顿之意,将要睡着,却听不远处一声霹雳巨响,吓得一个激灵,好容易挣扎着睁开眼,也是一片黑压压。
一只冷似玉石的手,猛地一下抓住她的腕子,又带着她往一片温热里涌去。偏这怀抱里,奇异地泛着一股冷香,乍暖还寒般,令她感到一丝影子般的荫庇,无言的凉,教她下意识往温暖处埋得更深。
另有一只冰凉的手在她腕间游走片刻,后又探至她鼻下,鬼祟好似贼子,姜令在来人怀中翻了个身,躲开那只手。
她不耐烦道:“还没死呢,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一天天的,不是上蹿下跳惹是生非,就是自己吓自己,没事都给他咒出事了。
睡个觉而已,有那么像嘎了吗?
姜令勉强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发现确实可能是有点吧……
“你就知道吓我。”闻人朔后背一阵黏腻,他动了动肩胛,才发现自己发了一身冷汗,心中的扭曲怨愤登时一股脑涌上来,“你就是有意的,你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过得好,我一得意,你便要叫我怕,叫我不得安宁,是不是!”
包括拿成亲的事来吓他,她根本不可能和阿塔尼亚成亲的,却要一直吓他,好叫他忐忑不安,简直是恶劣!
他用被子紧缠了姜令一圈,使她别过脸去,颤着声音道,“我不要再理你了,我不会被你骗了,你才是讨厌的疯子,我再也不要爱你了,你对我……”
他忽而一阵齿冷,几乎是挤着说出来,“你根本,根本一点也不喜欢我,你不怜悯我,我,”他好似突然踩在云里,飘飘然毫无实感,怎么也到不了岸,只能喃喃道,“我也是会痛的……”
背后忽然遭人撞过来,抱得奇紧,姜令一动不动,任由他将自己濡湿的面埋在她脖颈间。
纤细敏感的人,连哭泣都是悄无声息,似乎一把随时会燃尽的火芯,偶尔发出哔啵的声响,向天地示意自己的存在,但直到油尽灯枯,烧得面目全非,也不会发出痛吟。
两个人像蛹一般堆叠在床上,俱都无言,闻人朔忽然很恨她,恨她连一句软话也不肯说。
明知道哄一哄,他就什么都不会计较,她偏偏连勾勾手的事都不愿意。
你怎么总对我这么坏?你对别人,也有一万分的好心,该可怜可怜我了吧……明明我才最需要你,最不能没有你。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的心淌进一个漩涡,越沉越低,腹部抽搐般泛起隐痛,他强忍着泪意,轻柔地转过她半个身,放缓语气:“妙真,我不是……”
闻人朔话音一顿。
面前人眉目舒展,唇瓣轻翘,呼吸几不可闻,显然已经睡着了。
他面色复杂地坐起身,又气又好笑,出神了好一会儿,心想:也没有用那么大量的药吧……怎么跟睡神附体一样?
那前面一段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话,她到底有没有听到?听到了多少?
他是不希望她听到的。但心里总有一种淡淡的恶意,对自己,想知道她听到那些话后会怎么做。
……先不管这些了。他勤勤恳恳地将人摆正,掖好被子,叹了口气,先到门边拾起掉落的食盒,打开检查一遍,还好没事。
他将食盒放好,然后锁好门窗,最后合衣躺下,看着这张睡颜,拂过她发鬓,又重重叹气。
待姜令醒来,身边这回有人了。她毫不客气地把人摇醒:“我饿了。”
闻人朔迷迷糊糊的,抓着姜令手臂蹭了蹭,嘟囔着说,“桌上……”
姜令立刻抽回手走到桌边,开始进食。
桌边点了一盏莹润的角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笼罩在精致的糕点上,染了一层蜜糖般的鲜亮。
糖酥饼酥脆香美,味甜而不腻,齿间一碰,便碎开化在口中,吃起来不累,又顶饱。姜令吃了两个,斟茶一饮而尽,终于感觉回过劲来。
起身擦手,姜令随意扫了一眼,正对上闻人朔的目光。
他已经醒了,倚坐在床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发,目光投到这边来,仍有点茫然,看上去像只大早起来理毛的鸟儿,一顿一顿的。
只可惜现在并不早。或说已经晚了,夜色坠坠,窗外的人声浅浅浮动,黑静的房,若不点灯,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外面似也不曾有灯火般,黑压压,静悄悄,浑似条幽河淌过。
姜令冷眼看着床沿的人。
她已行至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而扬起手。
闻人朔轻轻闭上眼。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头顶传来柔软的触碰,他困惑地睁开眼,只见姜令立在面前,手掌搭在他发顶,神情很是困惑。
她道:“你……为什么药倒我?”
姜令仔细思考过,那样就地倒下,怎么想都很不自然。除非是中了蒙汗药。不可能是阿塔尼亚下手,那便是另一个人。
但是这样有什么用呢?
闻人朔唇瓣微动,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姜令便抽回手,“算了,如今是什么时辰?”
他却五指并拢,轻扯过姜令,让她跌坐到自己怀里。
玉白纤细的手指若抚琴般,沿着她手臂往上,扣住她的手,覆贴着自己脸颊,另一手揽过她双肩,消弭掉所有间隙。
闻人朔微微低头,语带不解,在她耳后柔声问:“为什么算了?”他吐气若兰,俱吹到姜令鬓边,“不好奇么?”
不好奇么。为什么迷晕她。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他想做什么。
快问吧……他迫不及待,想要以牙还牙,吓吓她,教她也感到害怕,最好也似将这辈子的眼泪也流光般,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比起来,她现在太过镇静,太过泰然,令他猝见一角恒常的不公平。
为什么只有我在因你伤心?
他已经无法忍受这种不公。
姜令默默注视他一会儿,推开他的头,不满道:“不好奇。”左不过是些小事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见他沉默不语,姜令捏了一把他的手臂。他依然无言,姜令耐心告罄,直接往他屁股上掐了一把。
闻人朔差点弹起来。
浑身紧绷一瞬,他强行放松下来,然后僵着脸拿开身后的手。
“……不知道。”闻人朔闷闷地说,“你就会欺负我。”
姜令心道:我怎么欺负你了?恶人先告状是吧。
明明好话歹话都说遍了,明里暗里各种示意他,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偷偷开小号,说句话跟要命了似的,把自己做过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有那么难吗?
她又没让他在国旗下讲话。
既然这样,姜令也不想管了,他就每天胆战心惊地活着吧,坏狗,天天做这些偷鸡摸狗、堪称人神共愤的缺德事儿,还要倒打一耙,脸皮真是厚得可以。
……虽然刚刚捏的好像是屁股。
姜令忽然伸手,顺着他微微敞开的衣领,指尖探入,二指并拢,手心上下磨蹭,从那碾过,心平气和道:“这样才叫欺负你。”
她的表情无丝毫欲望,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起先,闻人朔心中还有些不情愿,认为不是办那种事的时刻,略有躲闪。
但敏感的身体不由他自己做主,很快,他就丢盔弃甲,做了逃兵。甚至于欲求不满,拿过她另一只手,贴蹭被冷落的一面。
闻人朔脸色发红,半身倚靠床柱,半身倒向姜令,腰腹轻轻抽动,口中一丝两气地轻喘着,眉头微皱:“嗯……哈啊……”
姜令倒也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她原只打算叫他羞得面红耳赤,便罢手了,毕竟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未曾想他几乎是瞬间便软得像团棉花,不住往她身上倒。
这也就罢了,但他腿都夹紧了,还喘得那么大声,这是几个意思?
姜令无言停手,闻人朔眼波半溜,似乎有些不解。
他使小腿轻轻蹭着她的腿背,催促她,手指则略显蛮横地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贴。
见她一脸状况之外,正出神的样子,便急切地寻她的唇。
另只手覆着她脖颈,稍用些力,迫使她张口,舌尖蹭着唇缝溜进去,触到另一道心窍,他轻声喟叹:“嗯……”
身体一轻,姜令坠入一片柔软温热的肉湖。不待她撑起半身,两条手臂便如白蛇般,蜿蜒而上,箍着她的臂膀,口中的舌头轻轻推牵着她,将她卷入使人失力的漩涡。
姜令也不知怎么就着了他的道,昏头转向,待她回过神,已被迫只能紧紧依着他,双腿架在他背,似一叶扁舟,在波浪中浮游。
至于为什么突然清醒……姜令忍无可忍地扯他的头发,挪开脸,睫毛颤颤,声音抖着,“出去……”
太……了,姜令甚至觉得想吐,哪哪都奇怪,太奇怪了……
“不可以么?不可以么……”闻人朔抬起头,双目濛濛,直往一个方向撞,又晃晃她,软声道,“你说讨厌,我就停下,说吧……说你讨厌这样……”
姜令得一丝喘息之机,略略张唇,眼前立即遮落一片乌云,唇间贴上湿润的檀口,间不容发,别说言语,就连喘气也难。
唇瓣,脸颊,哪一处都湿淋淋的,姜令软得直往被褥上蹭。
腿上失了力气,被往前一撞,便半脱开身。
她理智稍回笼,偏头细细喘气,细长白皙的手指抓在绵软的被褥上,她侧身欲躲,将将爬开两寸,却被人抓住大腿,用力一扯。
轨道回正般,霎时,她眼冒金星,泪如泉涌,只能一直哭着,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
湿润的唇轻轻蹭着她的眼珠,她不由自主地闭眼,泪水汨汨流淌,耳边漫着微微的喟叹和喘息:“嗯……别哭,妙真,别哭……”
姜令抽噎着,略张开唇,说:“滚。”
闻人朔动作一顿,抬起头,拨开碍事的额发,抱得更紧些,看她的面孔微微扭曲,流露出一种似泣非泣的微妙神态。
……
待一切云收雨歇,姜令像一瓢水一样趴在被浪中,眼睛半闭,忽而开口:“你这。”
闻人朔正兢兢业业地替她擦拭,闻言微微抬眼,虽知她定不是要说什么好话,仍然温和问道:“什么?”
姜令抬脚,蹬了他一记,听见他的轻呼声,便卷着被子翻身坐起,抬起下巴点他,墨眸渐渐浮现恼怒,口中道:“笨蛋。”
她紧紧皱着眉,心里有些懊悔,又有些气恼,一方面懊悔自己定力不够,另一方面,又气恼他勾引自己。
不仅如此,今天要做的事,除了打发阿塔尼亚之外,别的一件也没做成,全是他的功劳。
别的事也就罢了,只是……
好容易来秋水城一回,专登留了一天看千灯会,结果一睡一整天,换谁也是一肚子火。
姜令闭着眼,下巴搁在膝头,有些神思不定。她心里想着事,说完半句话,又没了下文。
闻人朔拿了新衣裳回来,她依然动也不动,好像一块正在冥思苦想的米糕。
发觉头顶有笑声传来,她才掀起眼皮,正看到闻人朔笑得可灿烂了,她气不打一处来,挥手就给了他一掌,不悦道:“笑什么。”
不消说,她每回打的都是一个地方。闻人朔接住她的手,浅浅摩挲两下,而后专心为她穿衣。
姜令挣扎两下:“我要洗澡。”
“一会儿我们回去洗好不好?还有事要做。”闻人朔将她全个颠起来,穿好衣裳,一并系好腰带,这才回身去寻自己的衣物。
姜令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是□□。
视线不由随他投入黑暗。
幽微的烛火中,偶尔闪过几段雪白,乌黑的发沿着腰肢垂落下来,堪堪掩到臀处,胸大腰细,长腿翘臀。
他伸手将头发摆到一边,似乎是因此,他连带着稍侧了下身,露出本隐没在黑暗中的斜肌和……一闪而过。
姜令脸色诡异地移开视线。
……说实话,都过去一年多,她现在还是理解不了,怎么会有人长那种东西在身上。不像话。
第一回见到的时候,说是吓一跳,也不为过,尽管没有见过其他的□□,但脑子稍稍一动,也知道那不可能是正常的。
那时,她心里直突突,心绪转了百八十圈,其实将要打退堂鼓,硬是被他半哄半勾得半推半就,果然两个人都痛得阵阵发抖。
回想起来还怪心酸的……
闻人朔回来得很快,他稍稍弯腰,一手托在她腿后,打横抱起她,慢悠悠往外走,脑后的发辫一晃一晃。
姜令靠在他肩上,拿他的马尾当鞭子玩,甩过几下,才发现他穿得很单薄,身上温度几乎无阻隔地传递过来,有些烫。
她捻了捻他的衣领,面露疑惑,闻人朔余光瞥来,问道:“怎么了?”
姜令说:“你要这么穿着出去么?”
他居然只穿了一件外袍,那和真空有什么区别?
闻人朔偏了偏头:“赶时间,不可以么?”
姜令凝重道:“你放我下来。”
“嗯?为什么?”
“……被别人发现的话,我下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没关系,不会被发现的。”闻人朔满不在乎道,“我比他们跑得快。”
与其被发现后仓皇逃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穿得乱七八糟的啊!
“而且,”姜令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为什么给我穿你的衣服?这是你的衣服吧?”
刚刚坐在昏黑的床上还没发现,这袖子长得都能用来上吊了,再定睛一看,身上穿的根本就不是襦裙。
“没办法呀,又不能不穿。”闻人朔理所当然道,“这里只有我的衣裳。”
他推开门,姜令立刻抓住了门框,惊慌失措道:“要去你自己去,我不……”
太挑战她的底线了!
闻人朔却挠了一下她的手腕,趁她手一抖之际,揭过她的手,将她放下,囫囵转了半个圈,面朝门外。
门外是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场景。
这门之外,竟然是块不大不小的台子,正对着城央,脚下、头顶之景尽收眼底,坦荡如砥。
一片渺茫的夜空,疏星淡月,浓夜如墨水一般,一层层化开,贴近地表时,已经淡得仿佛散去。
忽然一声鼓响,咚——寂寂的城仿佛乍然苏醒,呼吸芜杂起来。
点点橙黄的火光,如星子一般从低处亮起,慢慢的,填满了整座城,华灯初上,摇晃着将白昼托举。
姜令不由自主行至开阔之处,凭栏而望。
闻人朔轻声说:“这里见的景致更好。”
姜令心中了然,这便是千灯会了,原还刚刚开始。
既不是出门,姜令放松下来,她半撑着身,望向这一片融融灯色,忽然闭眼。
闻人朔以为她要倒了,下意识抬手接她,却见姜令稳稳立住,夜风拂拂,白净的脸上一脉淡然,微微有笑。
不一会儿,姜令睁开眼,闻人朔愣愣看着她,睫毛微颤,问道:“在想什么?”
姜令挑眉:“不告诉你。”
但闻人朔牵她的手,她不拒绝。
二人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