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在为姐姐打听情况。不过姜令想,这应该是弟弟的担忧,而非姐姐的授意。
毕竟李敏行只会直接去问段礼英。
姜令说:“我不太清楚。”
若是想要知道,合该去问段礼英,问她算是怎么个事?
似乎方才的发问已耗光了他的能量,李讷言“嗯”了一声,垂了下头,复又抬起,继续闷闷地往前走。
一路无话,李讷言在一座亭子面前停下,道:“在这里等一等。”
话落,他便在亭子中率先坐了下来。继续一言不发。
姜令在他斜对角坐下来,颇感到一阵不解:“等什么?”
李讷言说:“陆指挥使。”
姜令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方才陆绍元说,关于前几天的刺杀案,还有些话要问她。
但陆绍元竟然还让她等他,真是好大的威风。
不过他确实有资本这么干。陆绍元可谓是永济帝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兼有绣衣使身份,长乐和大皇子见了他都退避三舍,实在是手持太阿,大权在握。
但也没等多久,陆绍元就从另一头过来了,身边还跟着叶望舒。
他们之间貌似不太愉快。陆绍元眉头紧皱,不知在说些什么。叶望舒则表情冷淡,一言不发,想着什么东西似的,魂不守舍。
离得近了,姜令听见陆绍元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挺亲近,否则陆绍元是不会这么说话的。他只会笑着看你犯下第一次错误,然后再在二次犯错的时候把人抓起来。
陆绍元看见姜令,简单问了两句话,姜令一一答了。
不过奇怪的是,陆绍元并没有问她闻人朔的事。
照理来说,宴会中途突然走开了一个人,怎么看都很可疑。虽然姜令也有办法糊弄过去,但陆绍元没有问,姜令自然乐得少一桩麻烦事。
谈完之后,陆绍元说:“我使人送郡主回去。”
“那倒不用了。”姜令说。
但陆绍元坚持道:“怎么好留郡主一个人?”他看向叶望舒,“你送郡主。”
姜令心想,你快收了神通吧。第一,她没有丧失行动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回去。第二,她宁愿让李讷言这个真哑巴来送,也不想和假哑巴走一道。
她正欲开口拒绝,叶望舒已经走到她面前,用琥珀般的眼睛凝凝地望着她:“走吧。”
见姜令并不动,也不言语,他的眼中隐有哀求,又重复一遍:“走吧。”
姜令犹豫片刻,在心里稍微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
沉重的感情。对什么都不记得的姜令来说,是一种随时能够舍弃的负担。但对被遗忘的人来说,却是一种陈旧的孤独。
大路朝前,太阳坠落在天际一端,触手可及的高度。鸟儿鸣叫着归家的号角,蝴蝶翩然而至。而春天已经来了。
不知道是什么花,成片成片地开放,香得磨人,磨人地香。前日下的雨,湿润到现在,在草地上留下一片油绿色的潮。毕竟春天已经来了。
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一阵让人放松的沉寂,脚下土地或松软,或厚实,深一脚浅一脚,原来已经到了尽头。
前面的人转过身来,他看向姜令,瞳仁呈现一种奇异的紫色,鸦羽般的睫毛压在前方,随着眼皮起落,像两只蝴蝶在振翅。
姜令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那紫色是天上的晚霞。他的瞳色太浅,轻而易举就被晚霞俘虏了。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叶望舒低低地说:“你已经不记得了。”
姜令很平静地答:“是。”
她没有问他说的是什么。没有那个必要。他一个人演的独角苦情戏,虽然没能感染到唯一的观众,但起码让观众对剧情有了个大概了解。
姜令漫不经心地想,可能又要继续了。
这次会说什么?或许是一些抱怨的话,或许是一些责怪,或许是一些祈求。
但不论他说什么,她今天没有想起来,明天也不会想起来。一直不会想起。
“你上次答应,要补偿我。”叶望舒说。
姜令笑了笑,道:“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但既然你不记得了,那就重新认识……”
话音未落,姜令突然被他一下拎起来,疾退数步,等反应过来,已经平稳落地。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重新认识”的第一步吗?姜令敬谢不敏。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叶望舒,转过身正欲离开,就见一颗硕大无朋的车座子怼到面前,两个鼻孔中散发着蓬蓬热气,一双智慧的眼睛严肃地盯着她。
还有一排大板牙。
——马这种生物,无论远观的时候有多威武可爱,离得近了,特别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仰视它的时候,只会觉得是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的外星生物。
起码姜令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忘了身后还有个人,居然一后脑勺撞到叶望舒胸前,还差点踩到他。
跋前踬后,姜令一时腿软,狼狈地往下出溜一截,叶望舒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手忙脚乱,凫水似的蛄蛹两下,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胸膛逐渐变得僵硬。
直起身站稳后,姜令小心翼翼地往左挪了一步。终于避开了马头和人头的双重夹击。
原来是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