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姜令额头上落了一道吻,闻人朔说:“不看了,睡吧。”
听他这么说,姜令也并没有高兴的意思。但她糊涂了快十年,已糊涂得自得其乐,对这些不危及关键的事,都不大有兴趣追根究底。
姜令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午睡得太沉,姜令此刻丝毫没有困意。但她因为懒有什么情绪波动,放空得很轻易,很快就进入一种冥想一样的状态。
即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但其实醒着,只是懒得对外界作出反应。
就这么躺了许久,姜令忽然开口:“喂。”
脸上的手忽然停住了,姜令一把抓住闻人朔的手,疑惑地问:“你大晚上不睡觉,总摸我的脸做什么?”
闻人朔慢慢回过神:“原来你醒着啊。”
“当然啊。”姜令道,“不然每次都是鬼在咬你吗?”
不知道他是什么癖好,喜欢摸别人的唇齿。姜令又不想动弹,就由他去了,只是偶尔在过分的时候会咬他。
每次……闻人朔说:“我现在感觉有点见鬼了。”
姜令踹了他一脚:“你才是鬼。”
“你怎么对我这样宽宥呀。”闻人朔睁大眼睛,凑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姜令几乎冷笑了一下:“我还说你喜欢我呢。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啊。”闻人朔说,“你终于发现了。”
静悄悄的黑暗中,只有一双雪亮的眼睛,显出与昏暗不尽相同的黑。姜令移开视线,随口说:“我怎么不知道?”
闻人朔伸手挠她的下巴,略思考后答:“可能因为我没有告诉你。”
姜令没有动。心中的一些疑惑似乎有了解答,另一份疑惑却随之愈发浓厚:“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
她并没有待他好,甚至总是故意捉弄他。
闻人朔卷弄着她的头发,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当初在狱中,是你和狱卒打过招呼吧?”
他舒缓道,“当时正是如月,牢中尤为料峭,冻毙者不在少数。府上人的吃用,比之其他犯人,饮食丰富些,被褥也要厚许多。”
闻人府得罪的正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朝中无人胆敢求情。谁会冒大不韪来添衣添饭?
可想而知。
姜令沉默片刻:“这不算什么。”
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闻人府的量刑全靠老天赏饭吃,本就过重,甚至宗室女眷也全数处死。
好歹也有半点姻亲关系,不好袖手旁观。姜令和大哥一合计,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救不了人,让他们走得轻松点还是能做到的。
至于姜敛和闻人朔之间达成某种约定,都是后来的事了。
但这样就能为另一个人付出感情么?还是说,他的感情就是这样廉价易得的东西?
姜令抿了抿唇,发现自己对他尤为的刻薄。而她是从不肯这样对待别人的。
但在某些方面,她又待他尤为宽宥——他说得不错。她满足他的一切需求,从不像强迫百合做出选择一样,强迫他做任何事。
“不算什么?”闻人朔道,“这已经是很多人不会做的事。”
“毕竟那位的怒火,不是谁都能承受。”姜令淡淡地说。
而永济帝不可能现在让靖王府出事的。
在这点上,他无法责怪每一个沉默的人。但是他毕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姜令并不想否认他的苦痛。
“我们没在说这个。”闻人朔轻声说,“妙真。”
他的语气实在温和,全然没有半分苦郁,好似一点儿也不为家破人亡的事伤心,仍然游刃有余地维持着温和的假面。
闻人朔的脸依然是恬淡的,秀美的,宛如一朵清白的莲花,但他的身体着实是出卖了他。心脏挤挤拥拥地挨着五脏六腑,膨大到喉口,叫他无法不屏息。
他安静地蛰伏,等待即将到来的回应。
姜令说:“我为你准备了铺面银两,不算很多,但总归够你用的。”
出奇地宽宥。
闻人朔坐起身。
姜令道:“你不必担忧,我总不会叫你从零开始。”
出奇地刻薄。
闻人朔微微叹息道:“无功不受禄,郡主,我受之有愧。”
姜令犹豫片刻,拉了一把被子,闻人朔便顺势重新躺下来。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平静道:“不要想太多。”
对姜令来说,“够用”就算是一种承诺了。往后就算他花钱如流水,她也会买单。
手下的脸庞干燥、柔软,姜令松了口气,正欲收回手,就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妙真……”
明明已经停雨。却好似不会停的雨,从那天一直下到今天,湿热的液体还没有来得及滚落,便全数涂抹在姜令手中。
怎么又哭了……
今天见到他,姜令就知道,他根本不必看永济帝的脸色,他自己就是自己的晴雨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需仰靖王府的鼻息。
既然能易容得天衣无缝,那就随时可以离开。而他却甘心一直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姜令心道可怜。
不知道是谁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