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动了动,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子麻了半边。他见好就收,沉默地退下。
嘶。姜令心想。他说话真是……
但班主确实就吃这打一巴掌给颗枣的一套,他领受了前后两笔“贿赂”,自然就把百合找来了。
百合是一名妙龄女子,肌肤雪白,眉间的红花钿栩栩如生,面容鲜妍美丽,人如其名,如同一朵绽放的含露山丹。
她甫一入内,便如一只银雀般,走路也像起舞,轻巧地行礼,用一双含露般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人。
“公子……”百合含羞怯怯,“可是百合的舞不好,惹了公子的不快?”
她似乎越凑越近,叶望舒道:“站那别动。”
百合稍有委屈,依言站定不动。
叶望舒又说:“后退三步。”
百合即迷茫地后退三步。
叶望舒将手从剑柄上移开,他静默片刻,按姜令的话问:“你可有什么难处?”
“啊——”百合疑惑一瞬,接着眼珠一转,娇笑道,“难道公子要替百合做主么?”
叶望舒:“回答。”
“公子多虑了。”百合笑道,“百合能得诸位欢喜,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哪里有什么难处?”
叶望舒说:“你果真这么想?”
百合巧笑倩兮:“如假包换。”
叶望舒看向屏风:“你听到了。”
姜令沉默片刻,从屏风后走出,漫不经心地看了百合一眼:“……听到了。”
她的脸没有任何遮挡,清晰地呈现在二人眼中。长挑的眉毛,杏核般的眼睛,在嶙峋的灯光中送来一眼。分明十分温和,对百合来说,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百合即面色剧变,唰一下变得惨白,她踉跄往前半步,行了个不知所谓的礼,讷讷道:“郡主……”
“免礼。”姜令朝她点头,对叶望舒道,“还不走么?”
叶望舒站起身来,对她抱怨道:“这种事,不要让我做。”
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名声坏了是件顶麻烦的事。
他拒绝不了她,但也不想做这种事。
“抱歉。”姜令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会有下次。”
叶望舒说:“你得补偿我。”
姜令摸了摸鼻尖:“我知道了。”
百合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竟感觉到了一阵荒谬的无所适从。
她垂下头,终于问出口:“……为什么?”
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这么平静?为什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姜令微微一愣:“……什么?”接着好脾气道,“耽搁你的时辰,我的不是。赏银过会儿会让人送来。”
“我不是说这个。”百合慢慢绞紧了衣袖,“为什么不说我?”
她依然垂着头,“……说什么都好。”
明明一年前的上巳,郡主方才为自己赎身,自己指着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种营生,转头才过一年,又重操旧业。
郡主就没有一点怒其不争的愤怒吗?
“你问的是这个。”姜令说,“原本是有一点疑惑。”
毕竟当初,是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讨厌跳舞,不想去堂会,天天挨班主的打……姜令才将她赎出来的。
这时候的乐师、伶人、舞者,缴税都要比别的户计多缴一点,不受尊敬。百合有这种想法,也是难免。
最初在船窗中看到她穿着舞服,姜令是有些不解的——这班子她是认得的,长乐找他们在府里头办过堂会。
但是,待在画舫中想过几轮,姜令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百合原来已经找到一份能够糊口的正经营生,也不是吃不了苦头的人。重操旧业,当是有意外情况。
所以没什么好生气的,姜令说:“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当由你来决定。
“……郡主不愿愤怒。”百合低低地说,“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没有。”姜令想了想,“不是你的错。”
姜令最后来这一趟,仅是怕她只因缺钱就去做不想做的事——反正自己什么都不多,只有钱多,就是给她又有何妨?
没想到她是自愿的。
“郡主何必安慰我?他们都觉得我贱。”百合猛地撇过脸,“……我也觉得自己贱。”
她的语气忽轻忽重,最后一个字落得尤其轻,语气不明。
也不像是自愿的。
姜令疑惑道:“你是何必?若有难处,说出来,我自会为你做主。”
百合说:“我死也不愿让郡主知道。”
“原来如此。”姜令对叶望舒说,“借你的剑一用。”
叶望舒左右看了看,感觉在这里行事有些麻烦,但还在能处理的范围内,便递给姜令一把匕首:“用这个吧。”
比较好控制。
他有些过于主动,姜令看了他一眼,叶望舒换了一把飞刀。
姜令:“……”
感到一阵古怪的似曾相识。
“……死也不愿意让我知道。不如问问百合娘子。”姜令淡淡地说,“你怎么选?”
百合已然抬起头来,湿润的脸庞上有些许愕然。她咽了下唾沫,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