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也意识到了,因为手下的肌肉突然变得特别硬……她心虚地拢好他的衣领,当作无事发生。
而后她站起身,俯视他,正色道:“我准备去信给大哥,和他谈一谈你的奴契。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会送你去九原城,你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
在永济朝,卖身为奴者,即使犯了天大的罪过,只要不是叛国重罪,奴契还在主人手中,若主人不肯放人,那么谁都不能将其捉拿归案。
通常来说,这规矩都是无人理会的——君要臣死,那就是阎王来捉人,谁敢不从?
奈何对方是姜敛。
姜敛在关中经营十年,已经声名震天。最近,漠西的部族民已经屡屡骚扰边境,战争一触即发,局势紧张。
闻人朔的奴契签在姜敛名下,没有人敢逼迫他放人,也是因为如此,闻人朔才能躲过满门抄斩。
永济帝为此大发雷霆,身边的贤公公来府上劝了两次,姜敛置之不理,当天晚上就出城回关中去了。
也不知道闻人朔允诺了姜敛什么,才能让他公然和永济帝撕破半张脸。
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绝不可能是为了让他做一名小小奴隶。就算姜令不提这件事,大哥大抵也是要放他走的。
一年过去,风头也差不多过了,正好趁永济帝不注意送他走。
闻人朔一怔:“什么?”
“或者你有别的想去的地方,说出来,我考虑一下。”
闻人朔仰头看她:“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
他的皮肤白,手指借她的力攀在她手腕上,随着肌肉的收缩和舒张,像白蛇一般蜿蜒而上。圆润的指甲修剪整齐,如同吐出的信子。
姜令缓缓抽回手,道:“我突发善心,不愿再践踏你的尊严。”
她当然不会尽信那破烂剧情,跟个植入式芯片一样,粗糙简略。她生活在这里,比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单纯是一本小说。
自己现在还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闻人朔确实不是什么宜室宜家之辈。她和他本质上是互取所需的关系。
她图他的色相,利用他解决当时的问题。至于他图什么,她不知道。
姜令心想,有点越界了,不论是自己今天的一通发泄,还是他的疑问。
如闻人朔这样的聪明人,不该问为什么,只该问什么时候启程。
这段关系已经不合理了。亟待斩断。
闻人朔静默片刻:“你不如践踏我。”
他的眼瞳黑黢黢的,没有一点亮光,配上他的话语,针对他自己,竟显出几分刻薄的冷漠。
“别说这种傻话。”
姜令纠结半晌,迟疑地伸手抚过他的后颈,像捏着猫儿的后颈,一下轻一下重的,“……你既然有机会,就不要做奴隶。”
那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奴隶的辛酸苦楚,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他确实是有点被宠坏了,竟能说出这种话。
手掌若有似无地贴着闻人朔的脖颈,能隐约感受到他的脉搏,让人有一种被他全身心依靠的错觉。
姜令叹气。
“若没有发生那种事……”他又不说话了,只是倚靠在她腰间,安静下来。
姜令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他不是突然抄家了,那么大抵他们早就成亲了。
因为他们之间有婚约。
不过,由于意外情况,其实不抄家,他们也九成九成不了。出于某种直觉,这话姜令没有说。
背井离乡的滋味不好受,姜令是知道的,她安慰道:“往后也可以回元城来,只不过是换了个身份,你仍然是你。”
这个往后是多久,姜令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得等这天下换个人掌。总之不会短。
她默默看了一眼闻人朔,闻人朔便像头顶长眼睛一样,抬起头来看她。
由于摇曳的火光,他的瞳仁浅浅浮着一层水光。用手指拂过睫毛,他轻闭上眼,将脸埋在她手中,蹭过几下,停住了。只有睫毛,仍不安地颤动着。
“郡主。我不想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他说,“但这宅子,我不能忍受有另一个人……绝不能。”
他大概会嫉妒发狂,做出一些不能够挽回的事。
其实,她找别的男人女人的话,他约莫也是要发狂的。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若对她有所要求,未免过于可笑。
小不忍则乱大谋。
嗯。
忍耐是一种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