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对秋香阁有一点心理阴影。
第一次来的时候,长乐突然有急事,匆匆离场,嘱咐在场的人照顾好她,险些害她被这里的秋香生吃了。
长乐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这里的人惯爱解读贵人的话语,产生了不美丽的误会。
他们个性十足,有些大胆奔放的,见姜令是公主带来的人,以为她和公主一样爱玩,上来就要用嘴巴喂她喝酒。
姜令拒绝,他们就找更漂亮的秋香来伺候,姜令直言相告,自己付不起款子,叫他们不必如此。
秋香们笑她,当然是记公主的账,哪里要她出钱?况且,客人生得委实美丽,莫说是不要钱,就是倒补几次,他们也是愿意的。
他们其实就是爱调戏新鲜的客人。
姜令被他们吓得狼狈逃走了。
还好长乐及时赶回来,否则她永远都不会再踏进这个房间。
现下回想起来,姜令仍然是浑身要起鸡皮疙瘩,竟然又念起闻人朔的几分可爱之处来。
起码他不会用嘴巴追她。姜令默默地想。
戴着帷帽,她只能依稀看见对面的轮廓,总之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是个男人。
长乐说:“不看看么?他的长相,和闻人朔比也不差什么,性子也好。”
而且还是个雏儿,依长乐看,这才是适合取乐的对象。
姜令躲过来人的手,那双匀净的手就慢慢收回去了,她松了口气,对长乐慢慢说道:“你既然说,要和他比,那当是不如他的。”
说她自命不凡也好,眼高于顶也罢,反正,“连他也不如的,我不要。”
她又不是什么回收站。
“普天之下,又要去哪里找个知书达理、知情识趣的公子哥给你?”
长乐懒洋洋地说,“还非要长得比自己也不差的,挑剔。”
照长乐看来,只要善解人意,知情识趣,就是值得欣赏的,她不执着于色相。
但她这个妹妹,既要对方有真才实学,又要对方放下身段,也要对方长一张赛西施的脸,还要对方是个男人。
长乐不免有些忧愁地想:怎么就只喜欢男人呢?
姜令越过面前的男人,抬步走到门口,回头对长乐说:“挑剔的人走了,不打扰你的雅兴。”
言罢,她便推门离开了。
男人垂着眸,失落道:“辜负殿下的期待。”
长乐悠悠地叹气,对面前的男人说:“不是你的错。”
她心道:都怪闻人朔养刁了安平的胃口,害安平少了许多乐趣。
这里的秋香不似寻常的倡,为彰显秋香阁的与众不同,秋香们是有一定话语权的,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客人。
虽则实际上是为给客人一种“我很特别”的错觉,但秋香们也的确习惯被追捧。
骤然被人拿来和别人作比,还被说得处处不如,失落也是难免。
长乐虽不至于到心疼的地步,但也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体谅道:“今日的赏钱照常,你先去休息吧。”
男人告退至门外,往走廊深处去,路过一间房,便推门而入。
这秋香阁的秋香们房中,当数镜子最多。
正中最显眼的地方,架着一枚铜盆大的海兽葡萄镜,镜子背后还有一枚镜子,用来展示这面葡萄镜背后的花纹。
绿绮窗空,绛纱帐掩,锦带银钩,云母屏风一侧,凉榻之上,卧着一名簪花美人,一副美人春睡的好景致。
匪夷所思的是,美人与刚进来的男人,长了同样的一张脸。
男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他轻巧地抹了两下,露出底下一张艳丽的脸庞。
乌发雪肤,一双琥珀色的眸莹润有光,浅淡的绯色晕在脸上,水红的唇瓣愉悦地勾起。
镜中,男人左眼正下方现出一颗红色小痣,随着主人的笑容变得生动,像一粒将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他取下发间的秋花簪,一头柔顺的乌发垂落,又从腕间退下一根发带,重新绑好。
闻人朔调整了一下神态,眉目间逐渐变得冷淡,又是一位翩翩公子。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与榻上的人区隔开,完全不一样的脸庞与气质,任谁来也不会再认错。
他走到屏风后,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终于为这位秋香解了穴。
美人幽幽转醒,房中已经只剩他和大开的高窗,房中的纱帐随风轻动,他撑着头坐起来,心中疑惑:大白天的,怎么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