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河县的夜晚,分外寂静。
临时收拾出来给贴身护卫起居用的厢房,都设在四合院的一隅,距离裴温离居住的正房之间还隔着阿傩的住所。
赛索疲累了一天,兴奋了一日,早就撑持不住精神。虽然还想跟宏安大哥继续探讨如何尽忠职守做好裴相的贴身护卫之事,奈何实在体力不济,在宏安厢房里聊着聊着就上下眼皮直打架。
他原想就在宏安大哥的厢房里,和他抵足同眠一宿,但男人摇摇头,指了指自己面具,说:“丑。吓到。”
宏安大哥明明可以正常说话,声音还挺好听;为什么一定要装成像是被烟火燎过的嗓子一样呢?
赛索满腹狐疑,但他为人性子宽厚,别人不想说的话不会强行打破沙锅问到底。更何况他承了宏安很多帮助,没理由总想着揭开人家的伤心事。
于是少年只好跟他道了晚安,迷迷糊糊的回自己厢房歇息去了。
戴白狐面具的男人静静等了片刻,直到确信赛索已在隔壁厢房老实睡下,而四合院里也再无其余人等走动。他这才行动起来,走到厢房一角,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拿出一小瓶气味古怪的东西。
靠在架子上的铜盆里,早已打好了一盆井水,宏安将瓶盖揭开,往铜盆中倒入几滴黝黑色液体,清澈见底的水面立时像滴入墨汁般浑浊起来。
他脱下面具,将双手放入水盆,掬起一捧水贴面擦拭。
不过几下,原本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庞就褪去,重新变回眉眼英挺,五官俊朗的定国将军模样。
秦墨在心里暗自庆幸,在想到以面具遮盖真实面目的同时,还多留了个心眼,找擅长易容术的人在脸上多覆盖了一层伪装。
若不是有了这双重准备,今日在比武场就要当众露馅,给裴温离和齐河县那帮用心险恶的人看穿了去。
他倒不太介意在裴温离面前暴露身份,但如果定国将军不在朝中,而是出现在江淮一带的风声传了出去,在宫中苦苦替他隐瞒的流影就有欺君之罪的危险。
不过,看样子裴温离也并没能认出他来,——索性就以宏安的身份,在他身边替他守护吧。
谁知道这个没良心的裴相,还想不想得起被他抛弃在京师的秦长泽呢。
想到这里,又有些不忿。
秦墨把水盆里的药水倒掉,又重新舀了一盆清水将脸洗净,郁郁不快的盘膝坐到床榻上。
今日一见,温离清瘦了许多……他被名为治水,实则流放的下派到江淮地区,这一年多恐怕吃了不少苦,操了不少心。
如此劳累,他却从来不肯跟他倾吐一二……——不对,别说倾吐了,他从来都见信不回,他怕是早就把他抛诸脑后……
心烦意乱又加之暗暗心疼的胡乱想了许久,忽然听见窗棂处发出轻微咔哒一声。
秦墨眼疾手快的立刻将白狐面具覆上,随即翻身倒在床榻,发出不小的鼾声。
过了一会,阿傩像只金贵的波斯猫,悄无声息的从窗棂处露出毛茸茸脑袋,和一蓝一金两只漂亮眼睛。
他手里捏着一根竹管,朝着昏暗无光的室内张望。借着远超旁人的视力,看见床榻上背对着自己,发出鼾声的男人身影。他很满意,夜深人静,毫无设防,这样的猎物最适合下手。
一缕香烟,顺着细小的竹管管径,朝着厢房内游蛇般钻了进去,不一会儿,鼾声停止了,男人似乎陷入了更加深重的昏睡状态。
阿傩一手支开窗棂,另一手还持着没吹完迷香的竹管,动作利落的翻身落入房中,动作轻盈无声,像惯走夜路的梁上君子。
床榻上的男人仍然背对着他,像是一无所觉。阿傩靠近床边,微微倾身,抬手就准备揭去男人脸庞上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