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焉慢慢从床上伸下光/裸的双脚,她终于肯拿过秦墨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把一身曼妙悉数遮掩个严实。
顺着最后一丝月光,韦渚国女轻悠悠的,像个幽魂般从笔直站立的秦墨身边擦肩而过。
她低声道:“秦大哥,今夜我赌上了我的清白与自尊,确然是因对你情有所钟。我会按照秦大哥的希望,与贵国二皇子共盟鸳蝶。——只希望秦大哥今后那位良人,能如漪焉般,待秦大哥一片痴心。”
伊人远去,余香犹存,房屋里还留有一缕淡淡幽香。
秦墨叹了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这时才完全松懈下来,能够自由呼吸、自由走动了。
他把方才削落的丝帐重新挂好,又将佩刀还鞘——与赤/身/裸/体/的韦渚国女对峙的场面太过紧张,他一直紧紧攥着刀鞘唯恐再生异变——看了看一团乱糟的床榻,睡是无法再睡着了。
他自诩也算目光毒辣、观察细致,却为何并未察觉漪焉这点小小心思。
若是早有察觉,兴许能够在事情尚未走到今天这般困窘局面之前,就将苗头掐灭在萌芽之中……
秦墨漫无头绪的想着,信手拿起支撑着窗棂的一根木条,用刀鞘心不在焉的剔挑上面的木刺、削平一些凹眼。
等他渐渐从魂游天外的出神中返回现实来,他手中那块平平无奇的木条,竟然被他无意中剔挑出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形状,像是某个人的身材曲线。
秦墨咦了一声,忽然玩心大起,抽出佩刀来,顺着那个眼熟的曲线继续雕琢下去。
刀尖运转如飞,渐渐地,不仅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姿雕刻了出来,便连那精致秀雅的五官,温润含笑的表情以及那抹似笑非笑、运筹帷幄的镇定与讥嘲范儿,都有如现场临摹般栩栩如生,仿若复刻了本尊。
秦墨端详着掌心里这枚小小的人偶,哑然失笑。他想将之扔弃到一旁,掌心刚松开又鬼使神差地攥住,指尖轻轻摩挲起人偶光滑的面庞。
他低声笑道:“真也古怪。今日三番两次思量于你,看来在应酬人际、圆滑周转上,终究还是你略胜我一筹呐,我的裴大人。”
他将那小小的木质人偶翻来覆去摩挲把玩了许久,竟然有些移不开目光。
出神许久,方掐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将木偶纳入衣襟内。那些因为漪焉突然造访带来的窒闷与愧疚,已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翌日。
卯时刚至,韦渚国君信守承诺,已然在宫外备下车马,为秦墨与漪焉送行。
漪焉披戴着韦渚国最上乘的绫罗绸缎,浑身上下银饰叮当,高高流苏从鎏金发带上散落,翠然作响,端的是一国之女,贵气逼人。
她将姣好的面庞藏在一袭娟白面纱之后,只在初进马车之际,抬眸看了一旁的秦墨一眼。
只那一眼,万千心事,万般愁绪,尽在其中。
秦墨只能装作未曾看见,心底沉沉。
韦渚国君大抵也是看着了漪焉那双微微红肿的眸子,一国之君沉吟着,却并未发问,已然默认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随行的还有韦渚宫中的二十名亲卫,护送公主去大云的同时,还附带捎上了十箱韦渚山野珍品。
“本王静待秦将军承诺的‘交待’。”韦渚国君目送秦墨翻身上马,秦墨朝他拱手,国君道,“一月为期,只要将军和大云不令本王失望,给予能令本王以及韦渚子民心满意足的答复,届时,本王自会亲携重礼赴大云,见证本王的掌上明珠与大云缔结百年良缘。”
秦墨再拱手,道:“秦某定不负所望。”
车队缓缓起步,定国将军策马缓行了几步,忽然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中,蓦然调转马头,冲着同样惊讶的韦渚国君,锐声发问:
“秦某尚有一道心结未解。今日斗胆,想冒死请问韦渚国君,韦渚朝堂以及民间,是如何看待那位殁于韦渚之手,我们大云沧珏将军的?”
他虽然强自压抑,握着马缰的手指却仍然看得出在微微颤抖,显然在拼命按捺心头那股怆然情绪。
从跟着漪焉进入那个山洞,从踏上韦渚土地那一刻起,他无时无刻不在压抑着自己心头躁动的愤懑,无时无刻不在耳提面命自己要着眼大云的社稷大局。
然则,在一切行将尘埃落定,在两个国家多年战火当真有望落下纷止之际,在终于可以不再顾忌国家大势的当下,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在这个取走他故友性命的国度,讨一个慰平心际的说法。
“你们可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官也好兵也罢民也行,曾经为当日雾忻山谷对沧珏使下的卑劣手段,有过一丝半缕的愧疚?大丈夫当堂堂正正拼杀疆场,而非阴险狡诈使出小人勾当,更何况在军中使用那般下三滥药物……”
韦渚国君沉吟着,他自然能看出秦墨此时的情感剧烈,已然超出他身为一名将军的冷静自若,想必那名唤沧珏的将军对他而言,意义极其重大。
于是他字斟句酌的回复秦墨:“秦将军,兵不厌诡,两军对阵只有立场,无关对错。贵国沧珏将军当年之死,本王只从已然病故的上任国君那里略有所闻,其实那日——”
他也莫名叹了口气,才道:“——那日,其实沧珏将军是替秦将军而死。原本该中那个陷阱,原本该命丧雾忻山谷的那个人,理应是定国将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