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松一口气,喜笑颜开的道:“奏上来奏上来。”
话茬子硬生生被圣人掐断,饶是秦墨再多不满,也万万不可再强行提起话头,恼恨之下狠狠瞪了裴温离一眼,一肚子愤懑无处宣泄。
说起来,他同裴温离也算幼时相识,年少还曾一道把臂出游,扣扣索索算起了还有过一点少年相处的欢快时光;怎么一旦同朝为官,这个温温吞吞磨磨唧唧的裴温离,就处处同他反着来,他说往东,这个家伙就偏要往西?
上回他说将士守边乏累,要增加犒赏,裴温离就说农户耕种不易,应优先考虑耕农温饱问题;
上上回他说某地盗贼严重,应重罚严惩,杀一儆百,他却说当地连逢旱涝,百姓被逼落草,情理可容;
再上回,他主张国子监应加设骑射课程,裴温离反对,称术业有专攻,国子监不是教人习武练功之处,军中专设的校场才是教习的合宜之地……
回想起来桩桩件件,鲜少有裴温离同他站在一边的情形。
莫怪乎就连乡野坊间,都盛传他二人天生相克,八字不合。
他再看一眼裴温离,裴温离早就把心思从方才的话题移了开去,微微侧着头,听其他百官的呈报,全神贯注,分外投入。一缕青丝从他鬓边垂落,拂在小巧圆润的耳垂边,随着均匀的呼吸打着旋儿,乌黑的发衬得裴温离白皙的面色越发剔透明艳。
这个人,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招许多人喜欢,偏生就是同他不对付。
秦墨盯着他侧脸看了半晌,心浮气躁转过头去。
待他转过头,始终侧耳聆听其他人发话、状似专心致志的裴温离,才悄悄把目光移了过来,朝那银甲将军投去深深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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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在殿外的心腹侍从,一眼瞅见自家将军黑着脸,乌云罩顶的从金銮殿里出来,就知道今天在朝堂上言辞之争,大抵又输给了那位。
正准备迎上去,却见秦墨前脚刚迈出金銮殿门槛,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一个转身,拦在了紧随他其后迈出门的天青色身影前方。
他比裴温离高半个头,戴着手甲的手掌撑在殿门上,像一堵墙,严严实实挡住裴温离的去向。
裴温离一脚在殿里一脚在殿外,被他卡得进退两难,难得还维持了温和优雅的微笑。
“秦将军?”
秦墨微微低头看着他,皮笑肉不笑:“裴相打算何日动身去韦褚使臣落脚的客栈?”
裴温离镇定道:“如果将军不挡路,裴温离正打算前往。”
“陛下首肯之事,本将怎会拦路。说来也凑巧,本将的车驾正在外头候着,横竖也顺路,就由本将亲自护送裴相一程吧。”
“怎好劳烦将军大驾,丞相府的轿夫也在外面。”
“轿夫脚力怎及得上马匹,你我二人同朝为官,区区小事就别同本将推托啦。”
他纹丝不动的拦在殿门前,裴温离进出不得,他身后其他百官也车水马龙的堵成一团。
虽然很不好意思催促这二位,到底忍不住咬着耳朵开始窃窃私语,响起一片嗡嗡作响声。
秦墨扬声道:“子游,去同丞相府的随从们说,让他们先回府去,他们丞相今日交由本将负责护送。”
他那侍从犹豫了片刻,觑了觑裴相的脸色。就看裴温离虽然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出声制止,似乎并不打算在这等小事上同秦墨继续杠下去。便领了命,匆匆交待去了。
秦墨这才收回手臂,侧过身,让裴温离得以顺利的迈出门来;却唯恐这人半路溜掉一般,又一手捉住他衣袖,笑意盈盈的道:“裴相这边请。”
裴温离一言不发的被他拉着衣袖走了一路,直到与百官拉开一大段距离,听不见他二人对话,才道:“秦将军,下次莫再当众这般拉拉扯扯,失了礼数。”
秦墨一挑眉,笑道:“众目睽睽,没礼数的是我,裴相紧张什么?”
裴温离:“……”
将军府的四驾马车停在墙边,高头骏马配着银亮色佩饰,车身枣红雕金纹,艳丽无匹,张扬肆意就像不容错认的马车主人。
秦墨的侍从陵子游早已听从命令,将丞相府的轿夫打发回去,候在了马车旁,当下便搀扶裴温离上车。
秦墨双手抱臂,一动不动,看着子游替裴温离掀开轿帘,矮身进了车驾,自己却翻身骑上另外一匹马。
透过子游打起的轿帘,看得到车驾里还有极大空间,足以容纳下三个成年男子。秦墨冲里头探究望过来的裴温离笑了笑,叱了声:“驾!”便头也不回的催鞭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