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指向性太强,几乎是指着鼻子说绾绾的“病愈”和“得救”是“不明不白”的“祸福未知”,甚至暗指她连累了王府(或王爷)。水榭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乌拉那拉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圆场,李氏已抢先笑道:“年妹妹这话说的,福气哪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咱们做女人的,相夫教子,安分守己,便是最大的福气了。王爷福泽深厚,咱们跟着沾光,自然是福气。”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又引回“王爷福泽”上,既敲打了年氏,又捧了胤禛,还暗指年氏不够“安分守己”。
年氏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乌拉那拉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打断:“好了,今日是赏秋闲聚,不说这些。对了,前儿个听说,耿妹妹那边似乎有了好消息,太医瞧过,说是有喜了,快两个月了。这可是大喜事。”
耿氏?绾绾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胤禛后院一位存在感不高的格格,姓耿,汉军旗出身,性子似乎很是温顺安静。她……有喜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不同的涟漪。乌拉那拉氏笑容欣慰,仿佛真的为府中添丁而高兴。李氏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了闪。钮祜禄氏依旧低着头,只是抱着弘历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而年氏,在短暂的愣怔之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捏着帕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眼中那淬毒般的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失态地叫出声。耿氏!那个平日不声不响、木头疙瘩一样的耿氏!竟然……竟然抢在她前面怀上了?!
绾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漠然的凉意。又是一个即将卷入这后院争斗旋涡的女子,一个即将诞生的、或许会改变某些格局的孩子。她不禁回想起属于“车绾绾”记忆中的、那些关于雍正后宫的零星记载。弘历(乾隆)是钮祜禄氏所出,弘时是李氏所出,弘昼……似乎是齐妃李氏所出?不对,齐妃是乾隆追封的,弘昼生母好像是……裕妃耿氏?
耿氏?弘昼?
绾绾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耿氏……耿氏……如果这个耿氏,就是历史上雍正后宫的裕妃耿氏,那么她这一胎……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和亲王弘昼!那个在历史上以“荒唐”闻名的、实则或许是为了自保而装疯卖傻的和亲王弘昼?
这个认知,让她看向乌拉那拉氏那欣慰笑容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嫡福晋此刻的“喜悦”,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权衡?弘晖早夭,弘时虽是长子,但生母李氏出身汉军旗,且心性……弘历生母钮祜禄氏地位不高,性子怯懦……若耿氏此胎得男,且平安生下,那么雍亲王府的世子之争,恐怕会更加微妙。
而她,富察·绾绾,这个身怀“异数”、被皇帝猜忌、被亲王掌控、被后院众人或明或暗忌惮的侧福晋,在这即将因一个新生命而变得更加微妙的局势中,又该如何自处?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乌拉那拉氏含笑的声音打断了绾芊的思绪,“耿妹妹性子静,正好安心养胎。我已经吩咐下去,一应用度都比着份例加倍,务必让耿妹妹舒心。等王爷回来,定也高兴。”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附和与道喜,只是这喜气之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年氏最终没有发作,只是那口茶喝得如同饮鸩,脸色难看得吓人。宴席后半段,她几乎没再说话,只死死盯着面前的菊花,仿佛那花儿与她有深仇大恨。
绾绾也乐得清静,只默默品茶,看湖光山色,仿佛周遭一切纷争暗涌都与她无关。只是内心深处,那一丝关于“弘昼”的联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秋宴最终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散了。绾芊由小喜扶着,慢慢走回“武陵春色”。秋风拂过,带来菊花的冷香和湖水的微腥。
回到房中,摒退下人,绾绾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棂。
弘昼……耿氏……若历史轨迹不变,这个孩子将会平安降生,并在雍正、乾隆两朝都扮演一个看似荒唐、实则或许心知肚明的角色。而他的出生,对于如今府中的格局,对于胤禛,对于她自己,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潭水,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或许会变得更加浑浊,也更加……危险。
而她,必须在这浑浊与危险中,努力看清前路,努力……活下去。
至于年氏的嫉恨,李氏的算计,乌拉那拉氏的平衡,乃至胤禛那深沉难测的心思……都不过是这求生路上,需要小心避开的暗礁与漩涡罢了。
秋色虽好,盛宴终散。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