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五月。
京城的夏天,来得迅疾而猛烈。仿佛昨日还徜徉在温煦的春风里,转眼间,灼热的日光便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燥意。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叫着,聒噪得人心头发慌。连偶尔刮过的风,也失了春日的温柔,卷着地面蒸腾的热浪,扑在脸上,火辣辣的。
雍亲王府内,各处早早用上了冰。巨大的冰鉴摆在厅堂屋角,丝丝凉气袅袅散出,勉强驱散着暑热带来的烦闷。主子们的院落,更是冰块充足,力求一份夏日难得的清凉。然而,这份清凉似乎也分了三六九等。正院、几位得宠或有子嗣的侧福晋、格格处,自是供应无虞。而一些偏僻、冷清的院落,用冰便要谨慎些,既要防着暑气,也要顾忌着“份例”与“体面”。
竹意轩的用冰,自绾绾“病愈”后,便从未短缺过,甚至比别处更为充裕。苏培盛每日都会遣人来问,冰块是否够用,是否需要添置其他消暑之物。这自然又是王爷“额外”的恩典与“体恤”。只是这恩典落在绾绾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凉爽,反而因着这份“特殊”,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无端端又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烦闷与惕厉。
她的身体,在汤药、静养以及那缕日益温顺通畅的陌生气息滋养下,已恢复了大半。苍白褪去,脸颊有了些微的血色,行走坐卧亦不需人时时搀扶,只是人依旧清瘦,夏日轻薄的衣衫穿在身上,犹显空荡,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脆弱的单薄。精神也好了许多,不再整日昏沉,只是那份沉静,却比病中更深,如同古井无波,映不出丝毫外界的鲜亮与喧嚣。
大多数时候,她依旧留在竹意轩内。看书,临帖,偶尔对着庭中那几丛愈发苍翠的竹子出神。体内那缕气息的引导与运转,已成为她每日必做的、也是最隐秘的功课。她已能较为熟练地控制它在经脉中缓慢游走,带来通体舒泰的同时,也让她五感似乎比以往更加敏锐。她能清晰地听到更远些的蝉鸣,能分辨出风中不同草木的气息,甚至…偶尔,在极静的时刻,她能隐约“听”到,或是“感觉”到,这院落之外,那些明处或暗处,属于“守卫”的、极其轻微的呼吸与存在。
这种变化让她既惊且惧。惊于这气息带来的、超越常人的感知;惧于这“异常”本身,以及它可能带来的、无法预知的后果。她只能更加小心地隐藏,将所有的异样,都归结于“病后体虚,神思敏锐”。
胤禛自那日送来“冰裂纹”茶具后,再未踏足竹意轩。但他无处不在的“影子”,却从未远离。苏培盛隔三差五的“问安”,内务府按时送来的、总比别处更精细些的份例,乃至孙太医诊脉时,那偶尔状似无意、实则暗含探究的询问…都让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从未脱离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睛的注视。
这日午后,暑气最盛。即便屋内摆着冰鉴,窗扉紧闭,只留一线缝隙,依旧觉得闷热难当。绾绾只着一身极薄的月白色寝衣,歪在临窗凉榻上假寐。小喜坐在脚踏上,轻轻打着扇。主仆二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极其尖利、凄惨的猫叫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竹意轩午后的沉寂与闷热!
那叫声不似寻常猫儿的撒娇或争斗,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仿佛正在遭受最残忍的虐杀,一声接着一声,高亢刺耳,直往人耳朵里、心里钻!
绾绾和小喜同时被惊醒。小喜吓得手一抖,扇子掉在地上,脸色发白:“什…什么声音?!”
绾绾也心头一跳,那凄厉的猫叫仿佛带着钩子,搅得她心神不宁。她蹙眉坐起,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来自庭院?而且,不止一只?
就在主仆二人惊疑不定时,那猫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爬过地面,穿过草丛…
紧接着,竹意轩紧闭的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压低的呼喝!
“快!拦住它!”
“在那里!往竹林去了!”
“小心!别让它们窜到屋里去!”
是护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与慌乱。
绾绾和小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竹意轩的护卫向来训练有素,沉默如铁,若非有重大变故,绝不会如此失态喧哗。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格,您别动,奴婢去看看!” 小喜定了定神,捡起扇子,壮着胆子,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
绾绾也下了榻,走到窗边,透过窗纱的缝隙,向庭院中望去。
这一看,饶是她心性再沉静,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只见原本清幽整洁的庭院地面上,赫然躺着两三只野猫的尸体!毛色杂乱,姿态扭曲,口鼻处渗出暗色的血迹,显然刚死不久。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就在那几只死猫附近,以及庭院的角落、竹丛根部,正有数条色彩斑斓、粗细不一的毒蛇,在飞快地游窜!那些蛇似乎被什么惊扰,显得焦躁不安,吐着猩红的信子,三角蛇头昂起,冰冷的竖瞳在灼热的阳光下,闪着诡异而危险的光。
蛇!不止一条!而且看那鲜艳的色泽和狰狞的头型,分明是剧毒之物!
竹意轩内,怎么会出现这么多毒蛇?!还有那些死猫…
绾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冲散了夏日的燥热,让她手脚冰凉。这不是意外!绝不是!王府内院,尤其竹意轩这等主子居所,每日都有专人洒扫清理,驱虫除鼠,绝无可能凭空冒出这么多毒蛇!还有那些死猫…分明是先被毒蛇咬死,或是…被当作了引诱毒蛇的“饵”?!
是冲着她来的!是谁?年氏?李氏?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对她身上“秘密”或是对她“特殊”身份心怀叵测之人?!
“格格!有蛇!好多蛇!” 小喜也看到了庭院中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外面…外面护卫在抓,可…可那些蛇到处乱窜!怎么办格格?!”
绾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体内那缕气息似乎也感应到外界的危险与她的紧张,自发地加快了流转速度,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勉强支撑着她不至于瘫软。她快步走到桌边,抓起桌上那套冰裂纹茶具中的茶壶——这是手边最趁手、也有些分量的“武器”。
“把窗户都关严!检查门缝!快!” 她低喝,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
小喜如梦初醒,连忙扑到窗边,将本就只开一线的支摘窗死死扣紧,又检查了门栓。做完这些,她才略松了口气,可一转身,看到绾绾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着茶壶、指节泛白的手,心又提了起来。
“格格,您别怕,护卫就在外面,他们…他们一定能处理好的…” 小喜试图安慰,可她自己声音里的恐惧,出卖了她的言不由衷。
绾绾没有答话。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护卫的呼喝声、兵刃挥砍声、蛇类游窜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被蛇咬中后的闷哼与短促惨叫…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显然,外面的情况并不乐观。那些蛇数量不少,且行动迅疾诡异,在庭院复杂的假山、竹丛、花木间穿梭,极难捕捉,反而有几个护卫不慎被咬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