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前院书房。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胤禛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执笔,正批阅着几份粘杆处呈上的密报。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深不见底的眼神。
“啪”的一声轻响,他将最后一本密报合上,丢在案头。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富察府自赐婚旨意下达后,府内的一举一动,包括内务府、礼部官员的往来,嫁妆的筹备,以及…沁芳苑内,那位未来侧福晋的“静养”日常。
“主子,”苏培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戴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戴铎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稳步而入,行礼后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他是胤禛的心腹幕僚,许多不宜为外人道的阴私谋划,皆出自他手,或经他参详。
“王爷。”戴铎开门见山,“富察府那边,一切依礼而行,并无异动。马齐大人虽初时似有不豫,然圣意难违,如今也已全副精神操办婚事。只是…”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胤禛,“粘杆处回报,沁芳苑内,那位…似乎过于安静了些。除了宫中嬷嬷教导礼仪,几乎足不出户,亦少见情绪流露,汤药倒是按时服用,身子…据太医说,是渐有起色。”
胤禛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密报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桌面。过于安静?是认命,是蛰伏,还是…以沉默为甲胄,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抑在了那副看似柔顺的躯壳之下?他想起那日荷塘边她惊惶却倔强的眼神,想起小喜汇报中她夜半惊醒的低泣,想起圣旨下达时,她接过绢帛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神情…
“无妨。”胤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身子弱,静养也好。宫中嬷嬷的教导,可还尽心?”
“回王爷,章、刘二位嬷嬷皆是积年的老人,规矩严,也…懂得分寸。”戴铎斟酌着用词,“只是教导之事,难免严苛。那位…似乎颇为隐忍。”
隐忍…胤禛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她当然会隐忍。一个能从登闻鼓下、诏狱之中挣扎活下来,且身负那样诡异秘密的女子,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这“隐忍”,或许正是她应对眼前境况的方式。
“让她学。”胤禛淡淡道,“王府的规矩,不比闺阁。早些清楚,日后也少些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那日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戴铎神色一凛,低声道:“回王爷,已查实。前次畅春园之事,富察格格体内所中‘牵机引’,确与早年…废太子毓庆宫旧人有些关联,但线索到了某个内务府管事那里便断了,那人…已在王爷派人去查前,‘急病暴毙’。” 他抬头,见胤禛面色沉静,并无意外之色,才继续道,“此外,粘杆处还发现,近来有另一股势力,似在暗中打探富察格格之事,手法颇为隐秘,不似京中寻常人家手笔,倒有些…江湖路数。但因对方极为警惕,暂时未能摸清底细。”
江湖路数?胤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富察绾芊久居深闺,如何会与江湖势力扯上关系?是因为她身上的秘密?还是…与那“车绾绾”的来历有关?这潭水,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深。
“继续查。”胤禛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拘用什么法子,务必挖出源头。任何敢伸向她的手,都给本王斩断。大婚之前,富察府和沁芳苑,要绝对干净。”
“嗻。奴才明白。”戴铎肃然应下,犹豫片刻,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关于那位的身世秘密,以及其与王爷之间的…感应,是否需做进一步探查?大婚之后,人进了府,或可…”
“此事,本王自有主张。”胤禛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粘杆处只需确保她的安全,其余…不必深究,更不可让任何人察觉端倪。尤其是…宫里。”
戴铎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是。奴才僭越了。” 他明白,关于富察格格身上的秘密,尤其是与王爷之间那诡异的“血脉感应”,恐怕是王爷心底最深的忌讳与…关注。此事,只能王爷亲自来。
“府里,可还安分?”胤禛转了话题。
戴铎知道问的是后院,神色更加谨慎:“回王爷,自旨意下达,福晋处一切如常,照管府务,并无多言。年侧福晋…前几日称病,未曾出院子,太医去看过,说是心绪不宁,肝气郁结,开了些舒解的方子。李侧福晋倒是去看了年侧福晋两次,说了些宽慰的话。其余格格侍妾,倒也…还算安静。” 他略去了年氏在房中摔了茶盏、李氏与心腹丫鬟窃窃私语等细节,但这些,自然逃不过粘杆处的眼睛,也必定会如实呈报给王爷。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安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年氏骄纵,李氏心思活络,福晋…面上不显,心里恐怕也未必痛快。一个身世特殊、圣旨亲赐、又明显得他“另眼相看”的侧福晋入门,无疑会打破后院现有的平衡。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后院,而非一个争风吃醋、乌烟瘴气的泥潭。
“传本王的话,”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婚在即,府中上下需齐心准备,不得怠慢。富察氏乃皇上亲赐,身份尊贵,且身子孱弱,入门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惊扰、怠慢。若有违者,无论何人,一律家法严惩,绝不姑息。这话,让福晋晓谕各处。”
“嗻!”苏培盛在门外高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