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浓,冷气沿着车窗渗进来,窗外掠过的荒芜树影此刻成了心上缠绕的藤蔓。
“许小姐,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几个月前的画面还是会偶尔冒出来搅乱思绪,又迅速被高架上疾驰的保姆车甩得无影无踪。
许昭礼低垂着眼默读今晚的杀青剧本,脑子里却是协议上的每一行条款。她试图从这场演艺生涯以来出演最久的戏中找出些值得的东西,却没有一个属于她。
“小许,下一部咱们就接感情戏吧,你当武打替身实在是浪费了这张脸。”
经纪人陈姐正翻阅手里厚厚一沓狗血剧本,眼神却忍不住飘向一旁的人。路灯昏黄,为她精致的侧影镀上融融的金边,静谧又疏离。
“公司说只要你肯,保证一年片酬翻三倍。”
这件事并不是第一次被提起,许昭礼都以“演不好”为由拒绝了。
见她不应声,陈姐心中了然,讪笑地将剧本收回文件袋里,袋中安静躺着的,还有一纸恋爱协议。
纸上鲜明的红章晃眼,陈姐沉默片刻又试探着开口:“和小言总的协议还有多久?”
“一个月。”
两个月前,许昭礼新戏的开机当天,投资方在人群里一眼选中了她。本以为是个千载难逢的出头机会,推给许昭礼的却是一份不容拒绝的恋爱协议。甲方是新剧投资方言氏集团副总裁——言让。
“昭礼,你不是总说没有感情戏的经验吗,正好为了接戏锻炼锻炼……”
经纪公司为这份荒唐的合同找了许多体面的借口,即使不愿意,她也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许,我挑了几部还不错的放你包里吧……”陈姐的话被司机的急刹打断。
许昭礼抓起风衣便打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车内,吹得陈姐手中的纸张簌簌作响。
“我明天看完给你回复,谢谢你陈姐。快回去休息吧。”许昭礼在寒风中匆匆留下一句就关上了车门。
她习惯一个人去片场默戏,也喜欢一个人下班,但这样简单的愿望已经两个月没有实现了。
“来了。”路灯下的男人向她走来,声音沉而稳,浸在寂静的夜里,干净利落直抵心底。
风停了。
许昭礼微微颔首,没有看男人一眼:“这两个月麻烦了,今晚杀青,后面没有别的安排,言先生暂时不用来了。”
言让没有应声,许昭礼只觉肩上一沉,熟悉的清冽香气瞬间裹紧了她。
“我还是在片场等你。结束后要去吃饭,协议最后一项的照片今天拍。”
许昭礼抿起唇,安静立在原地,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无声的抗议。
气氛在寂静的夜里凝固起来。随即,细不可查的一声叹息落下,仿佛羽毛拂过她的心。
还未等许昭礼从这声叹息中品出任何意味来,高大的阴影已然笼罩下来,带着无比熟悉的气息与温度凑近。声线却冰冷克制地在她耳畔响起,又低又轻。
“失礼。”
散落的长发被他轻轻从衣领拨出,指尖与后颈虽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许昭礼却脊背僵直,下意识想躲闪。奈何身体早已被“协议”二字牢牢困在原地。
许昭礼心里的藤蔓发疯般得长,顺着“协议”的一笔一画肆意蔓延,呼吸间充满了她心里的每个缝隙,保护她不被任何利刃刺穿,却也窒息到让她吐不出一句有震慑力的话来回答。
视野里依旧是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还有两人在路灯下模糊的影子。
许昭礼咬牙挤出几个字:“冷,先进去了。”
外套残留的体温包裹着她,许昭礼挺直脊背,强迫自己迈出从容的步子,至少不能是落荒而逃。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的重量,就在她踏出去的同时,一种微妙的空气流动从侧后方传来,仿佛是有人抬手带起的。
许昭礼没有停,径直朝那扇厚重的旧门走去。
于是那未能落下的影子,便被她遗落在了身后空荡荡的月光里,连同其中可能夹杂的,一丝尚未成型的意图,一同被留在了原地。
许昭礼没有回头却听得真切,皮鞋踏在石砖地上,沉稳而规律的声响,不疾不徐,踏着她心跳的间隙,一步步跟了上来。
直到她停在紧闭的大门前,那脚步声也恰好在身后半步处停下。修长的手从她肩侧平稳越过,率先握住了冰凉的铜制门把,为她不紧不慢地拉开门。
光影变换的刹那,言让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落下。
“注意安全。”
许昭礼面色不变越过他,跨进门槛,暖洋洋的热气就扑面而来,暖意没过她僵硬的手指,也缓和了紧绷的心。
许昭礼的休息椅被摆放在角落,椅子上贴着的名牌还依然崭新,她几乎不坐。以她的咖位,原本也是没有专属椅子可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