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只想见到宋暄和,只想待在一个安全的、不会骗他、不会用那种复杂眼神看着他的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了宋暄和公寓楼下的临时停车位。安楚言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盯着前方某一点,胸膛微微起伏。
“到了?” 陆景行轻声问,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安楚言没理他,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就要下去。
“安楚言。” 陆景行叫住他。
安楚言动作一顿,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陆景行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最终,他只是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等你。”
等你什么?等你想通?等你原谅?还是等你再次落入他的安排?
安楚言猛地转身,红着眼睛瞪着他,所有压抑的怒火和质问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但看着陆景行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却唯独没有恶意或算计的眼睛,那些激烈的言辞又死死卡住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对待一个纯粹的骗子那样,痛快地辱骂或指责眼前这个人。
这让他更加愤怒,也更加无力。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你等。” 然后,用力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公寓楼。
陆景行坐在副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扇紧闭的单元门上,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楚、懊悔,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绝不放手的光芒。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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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楚言几乎是跑着上了楼,用力敲响了宋暄和的家门。敲门声又急又重,带着主人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
门很快开了。宋暄和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家居T恤,头发因为埋头苦干而更加凌乱,几缕倔强的的栗色发丝不听话地翘着,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熬夜疲惫和被打断工作的茫然。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安楚言身上时,所有的疲惫和茫然瞬间被震惊和担忧取代。
安楚言的样子实在太糟糕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红肿未消,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失了血色,那双总是显得平静或带着点小脾气的下垂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而混乱,里面翻涌着宋暄和从未见过的如此剧烈而尖锐的痛苦、愤怒和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挺括的、本应显得帅气从容的雾霾蓝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外套,但此刻外套只是胡乱披在肩上,衬衫领口歪斜,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内到外被狠狠蹂躏过后的狼狈。
“安楚言?!” 宋暄和惊呼一声,连忙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天哪,你的眼睛……” 他关上门,手足无措地看着好友,想碰他又不敢,漂亮的眼里盛满了心疼。
安楚言没有回答,他只是踉跄着走进客厅,然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直挺挺地倒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脸深深埋进一个抱枕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宋暄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你是自己开车回来的吗?”
最后这个问题他问得格外小心,因为他看着安楚言这副魂不守舍、情绪明显处于崩溃边缘的样子,实在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安全把车开回来的。
安楚言埋在抱枕里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疲惫至极:“……不是。他坐副驾送我回来的。”
他?
宋暄和立刻明白了。是陆景行。
看来这次见面的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和激烈得多。看着安楚言这副样子,恐怕不仅仅是看画那么简单,恐怕是那幅画突然活了过来,还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彻底击垮了安楚言勉强维持的平静。
宋暄和没有再追问细节。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像抚摸易碎品一样,摸了摸安楚言露在外面的、有些凌乱的头发。安楚言的头发很软,此刻却透着凉意。
“没事了,到家了,没事了。” 宋暄和轻声哄着,语气是他特有的、软乎乎的温柔,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魔力,“不想说就不说。你先休息。想哭就哭,想睡就睡,我在这儿。”
安楚言的身体似乎因为他的话而放松了一丝,但颤抖没有停止。他没有再哭,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宋暄和蹲了一会儿,腿有些麻了,便干脆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客厅分割成明暗两块。光斑缓缓移动,落在宋暄和的侧脸上。
即便是在这样担忧而疲惫的时刻,宋暄和的容貌依旧漂亮得无可挑剔。凌乱的发丝非但没有折损他的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种慵懒脆弱的易碎感。
光线下,他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挺翘的鼻梁和形状优美的玫瑰色唇瓣构成了精致的侧颜。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杏眼,此刻盛满了对好友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眼波流转间,像浸润了水光的琉璃。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定格在担忧瞬间的美丽肖像,与沙发上那个陷入巨大情绪风暴的身影,形成了静与动的奇异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安楚言终于动了一下,慢慢从抱枕里抬起头。他的脸色依旧很差,眼神空洞,但那种激烈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似乎暂时沉淀了下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茫然。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地毯上的宋暄和。好友正担忧地望着他,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有全然的接纳和支持。
在那样清澈的目光注视下,安楚言心头那口憋闷的那口混杂着愤怒和委屈的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
“宋暄和。”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我在。” 宋暄和立刻应道,身体微微前倾。
安楚言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些混乱的、关于系统、关于欺骗、关于陆景行的话,堵在喉咙口,沉重得让他无法吐出。
宋暄和也没有追问,只是朝他露出一个很浅、却充满安抚意味的笑容。
“累了就去房间睡一会儿吧。我的床,你知道的。” 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反正国庆假期还有五天呢,不急。先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回来。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或者永远不说,也行。”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体贴。
是啊,假期还有五天。时间仿佛一下子被拉长了,给予了安楚言一个暂时逃避、舔舐伤口的缓冲期。
安楚言看着他,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他从沙发上撑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楼上客房走去。
宋暄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边。他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上,清澈的眼底映着些许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