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指山坡下面,“我能滑到最底下吗?”
意思是她自己滑到最底下,不需要他再看着。
林家烨离她的距离始终维持在几步之内,不会远,也不会近,她要摔的时候就伸手拉她一把。上一次她换方向有些偏,他正用手臂撑着她。
这条是初级道,并不会太长,但对于一个只上过不到两节课的小白来说,要独立完成还是有些勉强。
林家烨盯着她的腿看了一会儿,在考虑。
唐迎指指旁边,“你看别的教练和学员,没有像我们这样离这么近的。”
林家烨一愣。
他没说话,但目光里显然有什么东西沉了。唐迎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挽回一下,林家烨盯着她脸上别扭的神色看了片刻,然后手指缓缓松开了。
唐迎觉得那股紧实的支撑力一下子从身上消失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脚下的板子开始往下滑。
她只能暂且压下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放到滑行上。
耳边是呼啸的风。
滑下去的路上,两边的景色唐迎是一点儿没顾上看,只颤颤巍巍地瞟板头。
又不敢把头弯得太低,脑子里想起林家烨说的正确滑行姿势,上身直了直,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板子上移开。
过了这一下,像过了一个心理恐惧的坎,后边的路越滑越顺。
风刮得她鼻尖发痒,唐迎心头有一丝畅快,她想回头看看林家烨怎么说,头刚试探地偏了一点点,又马上怕死地转回原位。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滑下去开始,林家烨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她身上穿的护具是他送她的那一套,长头发被鹅黄的毛线帽子压着,很容易辨认。
他看着她速度不受控地下去、在第一个变向处险些摔倒。
然后调整姿势控制速度,第二个变向没那么丢人了。
接着越来越顺。
他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直到快到雪道底部的时候,她才出现一丝不稳。
减速没有减下来,她前后歪了几下想找平衡,还是没成功,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然后就坐着不起来了。
林家烨滑下去。
快到唐迎跟前的时候,她像是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朝他挥了挥手。
林家烨低头盯着她,“痛吗?”
唐迎摇摇头,过了两秒,又反悔道:“痛。”
林家烨说:“下次还逞强?”
唐迎想了想,冲他一笑:“嗯,下次还逞强。”
她这种语气林家烨不是第一次听。
唐迎挺要强,骨头硬,别人说什么也动摇不了。
以前她会把做的瓶瓶罐罐在课桌上摆成一排,一眼望过去高矮胖瘦不一。不管什么课都不拿下来,风吹雨打,雷打不动。
姜汕是个传统刻板的中年男人,要求桌子上要干干净净,说她影响教室仪容,让她先上交,暂时放在教师办公室。
林家烨常年帮姜汕办事,对姜汕的调性了解得一清二楚,表面上说是帮人保管,实际上就相当于没收。
十七岁的女孩抱着自己的东西,不愿意撒手,姜汕奈何不了她,黑着一张脸走了。
到了晚上自习课的时候,唐迎被叫出去,原来是姜汕搬了级长来。
林家烨的座位离窗户近,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着她不卑不亢地和级长沟通,明明语文成绩不怎么样,这时倒是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和对方磨了大半节课,到最后级长也被她绕懵了、说烦了,摆摆手让她注意点就走了。
这是她上学时数不清的和老师打赢的第几场仗。
唐迎双手靠后撑在雪地上,仰头看着他,唇角微翘:“你脸这么臭干什么。”
林家烨蹲下来,“你是不是从小到大不管学什么,都喜欢和老师对着干。”
唐迎的脸一热,听出了他的意思——他是教练,她在跟他对着干。
她说:“你又不是老师,你最多是个班长。”
林家烨笑笑,“你还知道我是个干部,有管人的权力?”
这句话和唐迎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林家烨的眼睛深不见底,她心里突然有奇怪的感觉。
林家烨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林家烨没给她思考的时间,“说话。”
唐迎呆呆问:“说什么。”
视线从他的嘴唇移到鼻尖,高高挺挺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