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尘卸了点力道，挑眉听他继续往下说。

“而那些没那么好运的，如今都不知葬身何处了。非尘，我们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你既没受过我们的苦，又如何能劝我们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故土，连性命都要舍弃？”

非尘不接他的话，仍一字一句道：“你就是贪生怕死。”说罢，她手臂向上一挥挣开了祝失的钳制，继续与祝失缠斗在一起。一匹红绸翻飞如云，一柄软剑恰如流水，两人的武功不相上下，谁也制服不了谁。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瓦片接连破碎，灰尘土块扬了半尺高。季倾被一连串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动静吵醒，从地上爬起身后，便立刻跌跌撞撞自屋内跑出。她捂着生疼的后脑勺，对房顶上的二人喊道：“你们别打了！”

季倾扶着门框，好一阵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哎，我的头好疼……也不知是哪个心狠手黑的，下手那么重。”

两人这才收了手，祝失闻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非尘看着季倾眸光微动，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祝失则率先跃下屋檐，快步走到季倾身边，拉上她的衣袖就要离去。

“你们要去哪里？”非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去救公主回来，难不成让殿下死在半路，遂了你们的意？”祝失没好气道。

季倾好奇回头，不明白二人间的气氛怎么变得如此古怪。

“你们救不回来她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祝失顿住脚步，蓦地转过头看她。

“告诉你们也无妨。这封州城里，多的是想看两国交恶，好趁机大捞横财之人。即便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说到底，也只是个被贪念驱使的凡夫俗子罢了。眼下封州已然大乱，你们就算赶过去，恐怕也没办法和他们汇合。”

“你真是疯了。”祝失气得脸色铁青，语气也不复一直以来的平静，“你我都是从战争中侥幸活下来的人，怎会不知战乱对百姓而言是何等惨事？如你今却为了一己私怨，将整个封州至于水深火热之中，从今往后你我便再无瓜葛，即使再次相见也不复相识。”

非尘冷笑看了祝失一眼，他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近乎重合，令她作呕：“你尽管去送死，我不会拦你。”

祝失应声回头，当即拉上季倾就走。

非尘却快步上前拦住去路，与祝失冷脸对峙，目光往季倾的方向示意：“你要走可以，把她留下，她可不能跟着你去送死。”

祝失清明的眉眼看着她，忽地垂弯蓄满笑意：“非尘，你这里也不见得有多安全吧。那些被你带去山下的弟子，如今一个都没有回来。她留在你这里，若是你们计划失败，朝廷的人过来清算，连找她都免了，直接瓮中捉鳖足矣。”

他看了面色不善的非尘一眼，又嗤笑道：“即便是计划成功，就你这人脉凋零的琅亦观，在乱世中又能支撑到几时？”

非尘顺着他的目光环顾四周，琅亦观中如今冷清孤寂，沿途只剩零星几个人影。她又重新将目光落在季倾身上，柔声问：“季姑娘，你准备跟谁走？”

季倾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如此客气，分明是她派人刺杀公主，又将自己抓来此处，只是戒备地往祝失身旁站了站：“他。”

这在非尘意料之内，她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不过正如方才祝失所言，留在琅亦观也未必安稳，索性由着他们离去了。祝失拉着季倾继续往外走，非尘的声音自身后远远传来，孤傲决绝：“我会一直留在这里，这处不必寄人篱下的地方，才是我的安身之所。国仇家恨，你们能忘，我忘不得。”

季倾听得一头雾水，偏头看身侧的祝失：“师兄，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祝失面无表情道，“一个负隅顽抗之人的垂死挣扎罢了。”

“这样啊。”季倾继续一路小跑跟在祝失身边，斟酌着开口，“可是她为什么不带琅亦观剩下的人逃走，等这件事平息了，朝廷绝不会放过她，她必死无疑。”

祝失答非所问：“你在陶陵山庄过得如何？”

“自然是极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可以吃饱穿暖，可以习武练剑。甚至还有月俸可以拿，平日里也不会无缘无故受到欺凌责罚。”就像是乱世中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让人沉溺其中不想清醒。

“如果你与陶陵山庄路途相悖，你会如何？”

“陶陵山庄对我有恩，你救了我，陶陵山庄让我能活下去，又传授我自保之法，我自然会为它效力卖命，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那照你这么说，对你有恩的便不只是陶陵山庄，还有它身后出资掌权的陛下。”祝失苦笑道，眼底带着难言的凄凉，却又一丝近乎恶劣的快意，是一种把岸上之人亲手拉入泥潭，共坠深渊的阴暗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