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接下来的几节课,对宿醉未消的谢宥恩来说,毫无疑问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从数学课的后半段开始,他的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各种公式和图形在视野里旋转、模糊。
他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虎口,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嘴里还念念有词跟着老师的讲解无意识地嘟囔着……
“对……这里要用辅助线……”
但很可惜,没两分钟,他的眼神又涣散了。
脑袋又沉又痛,像是灌了铅。
笔记记得歪歪扭扭,中途甚至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旁边的庄浔回余光瞥见他那副强撑的狼狈样子,皱了皱眉。
待到谢宥恩第四次因为突然惊醒而猛地一晃脑袋时,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听不懂就别硬撑,睡你的。”
“那怎么行……”谢宥恩声音带着浓重的困倦,努力睁大眼睛,“我得听……不能落……”
“下课给你讲。”庄浔回言简意赅,视线落回自己的课本上,“现在,睡觉。别影响我听讲。”
这句话像是特赦令。
谢宥恩挣扎了一秒,最后那点负隅顽抗的意志被汹涌的困意彻底击垮。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朝人嘟囔了句“同桌我爱死你了”,脑袋便不管不顾往臂弯里一埋,几乎是立刻就失去意识。
这一睡,便沉得没了边际。
幸好一班学生课业繁重,桌上垒起的教辅资料和试卷跟碉堡一样。
此刻,书墙恰好成了谢宥恩绝佳的掩护。
他个子不算矮,但装模作样蜷缩起来,又幸得书本遮挡,从讲台方向望去,并不十分显眼。
昏天黑地之际。
数学课结束,课间嘈杂。
英语课开始,付织芳极具压迫力的嗓音也没能将他唤醒。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彻校园,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桌椅挪动、人声鼎沸的吃饭洪流,谢宥恩才勉强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打扰,皱了皱眉。
不过这所谓的打扰也仅仅只是让其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随后,少年便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前排季佳言已经合上了书,准备起身。
身为同桌的郑毅涛也转过来,张大了嘴,那句“恩恩吃饭——”的呼喊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下一秒,郑毅涛未出口的话便被某种不可抗力眼神瞪了回去。
悻悻闭嘴,目睹人灰溜溜起身到食堂吃饭后,庄浔回收回眼神,垂眸将视线又投射到旁边人身上。
他看见睡梦中的谢宥恩眉头紧锁,即便在沉睡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恰有一束斜斜打在谢宥恩的眼睑和脸颊上,亮得刺眼。
几乎是下意识,庄浔回伸手拉上了靠近他们这一侧的窗帘。
廉价的蓝色涤纶布料并不能完全阻隔光线,只是让那片光斑变得柔和朦胧了些,却依然顽固地笼罩着谢宥恩。
庄浔回看着那光,又看了看谢宥恩不安稳的睡颜,抿了抿唇。
午间的阳光越发炽烈,睡梦中的谢宥恩似乎也感觉到了不适,眉头蹙得更紧,脑袋在臂弯里蹭了蹭,想要避开那片恼人的光亮。
庄浔回在原地坐了几秒,然后,他从自己那摞书中抽出一本最厚实的《五·三》。
只见男生左手撑着脸,侧身朝向谢宥恩,右手则拿着那本厚厚的书,调整角度,恰好将漏进来的那束阳光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感受到阴影笼罩下来,谢宥恩紧皱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做完这一切,庄浔回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是因为谢宥恩投喂的一本本书。
或许是因为那些塞进他桌洞的零食和便签。
或许只是因为这人现在是他的帮扶对象。
没错。
帮扶对象。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他和谢宥恩本质只是一场等价交换而已。
别人给予的,他总要回报一些,这样才不亏欠。
思路似乎清晰了些。
由此,他也得以继续遵照内心,继续保持着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
练习册很沉,举久了手臂会酸。
但庄浔回举得很稳。
少年视线一寸寸扫过身旁人被阴影笼罩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且肆无忌惮地打量一个人。
彼此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谢宥恩覆在眼睑上那排又密又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
男生脸颊因为埋着睡,压出了一小片红晕,皮肤透出一种健康的暖色。
嘴唇也放松地微微抿着,不像平时总是带着笑或喋喋不休,反而显得有些孩子气。
和平时任何一个活蹦乱跳、总有说不完话的谢宥恩截然不同。
现在的谢宥恩乖巧的过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
庄浔回出神之际,就在此刻,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
陈宇亦、张浩洋和于颖探进头来,显然是来找谢宥恩去吃午饭的。
正当张浩洋想扯开嗓子大喊一句“恩恩!”,就被眼疾手快的陈宇亦一把捂住嘴。
下一个瞬间,三人齐刷刷地看到了教室靠窗第三排那幅画面——
传说中一班的高岭之花破天荒地没有在刷题或看书,而是侧身坐着,一手撑头,一手举着本书,正在为旁边熟睡的人隔绝出一个安静荫凉的小世界。
而他们那位睡神兄弟,正毫无知觉地沉浸在梦乡里。
陈宇亦和于颖对视一眼,接着同时给张浩洋做了个“嘘”的手势。
二人脸上全是混合了然的古怪表情,显然早就知道什么。
嘱咐完唯一不知情人士别出声后,于颖眼神亮晶晶,飞快地、做贼似的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手指快速按了几下。
一张镇圈神图就此诞生。
记录下这旷世一幕后,她捂住嘴,憋着笑,冲两个男生拼命使眼色。
三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后门带上了。
走廊里,于颖激动地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